他虽鄙夷公仪朔的软弱谄媚,但一路上要不是靠着他带的盘缠,两人早饿死了。虽不是一路人,两人也算患难之交,日后见面闲叙,他还愿意拱手作揖,唤上一句“公仪兄”。
“嗳?卫兄什么意思,一朝发达,不认故友了?”
公仪朔赶忙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疾步追上卫禀韫。方才他在席见看的分明,雍州的水不浅,文臣武将各有立场,他本是外来降臣,人生地不熟,又为君侯所厌弃,在没有找到新的出路之前,他得紧紧扒上卫禀韫的大腿。
……
蓁蓁踏过门槛,轻轻把汤盅放在桌案上。见霍承渊面色冷冽,眉心微皱。她转到他的身后,纤纤玉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君侯又烦心了。”
她低下头,伸手抚平他的眉心。道:“君侯不要蹙眉,这样显凶。”
霍承渊嗤笑一声,他闭上眼,肩膀往椅背上沉靠,道:“本侯还用显凶?”
他心中不解,他霍承渊的赫赫凶名在外,那兖州州牧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了解他的脾性,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乱伸手!
看来还是他太仁慈,都不知道怕。
霍承渊一边阖眸享受蓁蓁的服侍,一边痛斥兖州州牧私吞粮草事宜。不复在外时的分条缕析,冷静自持,他想到哪儿说哪儿,夹杂着对兖州州牧忘恩负义的叱骂,蓁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霍承渊也不需要蓁蓁给予回应,这是两人久久的默契。他刚接任雍州侯
时意气风发,誓要率铁骑踏平中原。可是那时候的雍州军远不如现在这样兵肥马壮,外有强敌吴氏虎视眈眈,内有老臣欺他年少,他很艰难。
纵有刚筋铁骨,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人前他不能喜怒于形,私下里在柔弱的美姬面前,他对仇敌、乱臣痛斥大骂,有时候憋得狠了,痛骂到深夜。这些政务,蓁蓁起先不懂,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后来即使懂了,她知道君侯爱她的柔弱无依,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苦闷的解语花,不需枕边人太聪明,也只能佯装不懂。偶尔见他实在气得狠,便随他一同痛骂。
可能她作为“影一”时习惯直接动手,“蓁蓁”着实没什么骂人的天赋,最多说一句“老匹夫”、“老混蛋”,时常把霍承渊气得发笑,她见他笑了,便也开怀了。
这回君侯虽语气冷冽,气息尚且平稳,倒不用她跟着受累。
蓁蓁如是想,默默倒了一盏茶水,等霍承渊骂得口干舌燥时,茶水冷热适宜,正好入口。
“君侯,喝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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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青天白日
袅袅轻烟飘在茶盏上方,霍承渊倏然回神。他掩唇低咳一声,反手扣住蓁蓁雪白纤细的手腕,把她揽在怀中。
“是我失态。”
他冷峻的眉眼平添几分暗恼。作为一个男人,在爱妾面前,他不免想维持疏朗从容的气度。
蓁蓁在他腿上找个了舒服的位置,仰头看他,“贪墨赈灾粮晌,这是天大的祸事,君侯只是痛斥,足够好脾性了,何来失态之说。”
“君侯心系天下,是雍州,乃至天下万民的福祉,亦是妾之幸事。”
蓁蓁的乌眸明亮,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看人时似蒙着一层朦胧烟雨,分外真诚,让霍承渊胸口堵的愠怒瞬时散了大半。
他当然清楚自己绝非“好脾性”,只是这种话从公仪朔嘴里便是讨好谄媚的小人行径,经过蓁蓁的口,只觉心中熨帖。
他抬掌轻抚她如云的鬓发,喟叹道:“还是蓁姬懂本侯。”
蓁蓁弯了弯唇角,顺口道:“他人之过,君侯严惩兖州州牧便是,莫要兀自生闷气,气大伤身呐。”
霍承渊冷笑一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真当他霍承渊是个心慈手软的大善人不成。他已下八百里加急敕令,兖州州牧满门斩首,至于州牧本人,枭首剥皮,尸骨高悬挂在城楼上,以示威慑。
只是这般血腥的事,就不必跟蓁姬细说了。
他低头抚弄蓁蓁纤细雪白的十指,指尖莹润如花瓣。倏然,霍承渊一顿,沉声道:“蓁姬总劝我安爱惜身子,怎么轮到自己时,全然把这回事忘了?”
蓁蓁面露疑惑,“君侯何出此言?”
她身有旧伤,身边还有一个比老婆子还要唠叨的阿诺,深秋就开始在房里点炭火,直到开春,她晚间几次热醒,阿诺才依依不舍地取走炭盆。
尽管迦叶住持说她的腕骨非神医在世不能医,她依旧每个月勤勤恳恳去香山寺,风雨无阻,她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子。
霍承渊把她的手包裹在粗粝的掌心,握紧,又松开。
“手如柔荑,指若削葱。蓁姬的这双手,极软,极美。”
他突如其来的夸赞,蓁蓁难免想到了某些时候。她双颊微红,垂首嗔道:“君侯,青天白日呐。”
霍承渊挑眉,他这回可没什么不正经的心思,不禁莞尔:“想什么呢。”
他道:“本侯花了多大的代价,日日命人用牛乳、朝露,花瓣浸泡,真金白银养着,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土里刨弄。”
蓁蓁迷惑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甚是惹人心怜,霍承渊不由放轻了语气。
“我知蓁姬心善,连天上飞的鸟雀也要照拂一二。”
“可那终究是些畜生,与人……落叶归根不同,实在不忍心,叫下人处理就是,不必你亲自动手。”
蓁蓁原本漫不经心摆弄他袖口的手瞬间绞紧,她似乎明白了。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尽管霍侯始终待她如一,她自己心里发虚。心想万一有一日,她被戳穿身份,该如何收场。
霍侯待她好,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但她也不能完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往昔的情分上。她的左手在她这些年的刻意练习下已经十分灵活,她想起了曾经的招式。
多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夜不曾停歇……她既然想起来了,又怎会甘心曾经多年的辛勤付之东流?她一个人时候,常常折起树枝回忆练习剑法,也常常在小厨房煲汤时,随手捻起粘板上的花生、红枣,击打天上的鸟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