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行懋轉過身子噙笑而立,凝神目送,張嘴戲言:「倘使我沒娶親,定要納這位嬌女郎為妻。」
身旁貼身隨從聽聞此語,笑道:「郎君,你這話有意思,夫人出身東海王氏遠在涼州張氏之上,姻親怕由不得郎君做主。今日關隴之地,遠離帝京,郎君可是過足了嘴癮。」
方才,他那番言行已夠出格,雖在洛陽也是個伶牙俐齒之人,但自先帝薨逝,時局微妙,在帝都謹言慎行不少。這回來長安,乍遇佳人,倒真教人有些忘形。
去歲娶了東海王氏的女郎,自然知足。桓行懋不過年輕爽朗,也許,自己能像兄長與嫂嫂那般恩愛兩不疑下去。嫂嫂出身顯赫,母親是德陽鄉主,父親是文皇帝至交,即便不是,整個夏侯氏在本朝也是雖雲異姓,其猶骨肉,入為心腹,出當爪牙,宗室一樣的存在。
那麼兄長……確是鍾意的,桓行懋不由想到遠在遼東的父兄,目光便沉靜下來,心裡默算一陣,對隨從說:「父親和兄長這個時候應該到遼東了,我要修書一封,告訴父親趙將軍病重的事情。」
「那郎君可還需要再去拜別趙將軍?」隨從回想趙儼纏綿病榻的頹敗模樣,唏噓搖首。
「不必,正月父親大軍出發時,中樞便接了趙將軍乞骸骨的上表,不過一時沒應允下來,不想短短兩月他病重至此,」說到這,桓行懋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來,「趙儼要是回京,都督雍涼諸軍事的缺可就空出來了。」
隨從會心頷首,見桓行懋快步上馬,一扯馬韁:「走,回館舍先修書去!」
事情出他所料,亦出大都督桓睦所料。
三年正月,大軍自洛陽出,坐船經黃河、漳河,至鄴城,再換步行。等過昔年武皇帝豪情賦詩的碣石,抵達遼東,已是五月,到處鬱鬱蔥蔥清波蕩漾,卻超過了大軍臨行前大都督算的行軍一百日。
得知魏帝發兵,公孫輸派遣大將卑衍率步騎共萬計陳兵於由北至南注入渤海的遼河河畔--縣城遼隧,堅壁清野,並早派出一支隊伍暗襲侵擾桓睦大軍的糧道。
河水深闊,且防守充分,強渡遼河幾無可能。桓睦見此情狀,立刻召眾將在中軍大帳商定新的對策,命幽州刺史毋純揚旗而攻下游,自己則準備拔營,率主力繞過公孫輸堅實防線,選擇上游偷渡遼水,直搗襄平,彼處正是公孫氏的巢窟。
虛虛實實,諸將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等左將軍問了桓睦,聽大都督解釋一通,雖明白了,但還有隱憂,不便再問,一出帳子,圍上了這回主動請纓隨軍的桓行簡。
桓家的大郎君一副冰雪姿態,光陰倒退十載,他且不是這副模樣。彼時十五歲少年人悠遊參玄,多有妙語,交遊論道是洛陽城裡典型貴公子做派。而如今,劍眉冽冽,一雙黑眸壓在烏濃的峰頭下,俊臉上冷冷清清,已是端然持重。
「人說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子元看大都督的意思是有了十足把握攻陷襄平嗎?」毋純比他大十餘歲,問起話,自然而然。
雪亮的日光一打,桓行簡的這張臉,頓時在英朗的輪廓中分明映出不勝的白皙來,因這份白,平添幾分文雅。只是被那眉眼所壓,不易外顯。可這雙眼,生的本是雋秀至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