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柔心緒跟著一亂,她害怕,可知道姨母不在,崔娘不在,連兄長都要走了,她長大了得學著一個人撐住不倒。兩隻白玉般的手,抓在車框上,逐漸收緊,青色血管愈發要漲破肌膚:
「我還能見著兄長嗎?」
她聽見自己聲音如風中落葉般無力,哽咽難忍,夏侯至星眸閃動,很認真也很堅決地告訴她:「能,山長水闊,你我會再相逢的。」
「你說話算話呀!」嘉柔忽鬆開車框,攀上夏侯至的脖肩,放聲大哭起來,「兄長,你一定說話算話!那年,姨母來接我我不願走,你騙我說以後還會接我回來跟姊姊們一起住。可你沒來,我等你好久盼著你接我,後來我想你不會來了。等我在涼州好不易住得慣了,姨母又把我送回洛陽。這回,別忘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什麼都聽你的只求兄長別忘了答應我的話……」
她幼年離京,尚沒這樣哭喊過,不過在馬車裡醒了哭,哭了睡,昏昏沉沉地走一路,天上開始有鷂子,地上開始有駱駝,鈴鐺清脆,也就到了帝國的邊塞。
夏侯至一怔,心裡頓時悲痛難抑,他從不知道小孩子的執念也不會懂小孩子的哀愁。那個時候,他不過少年子弟醉心老莊,談天地,論生死,樗蒱射覆,清議說玄,一群人將整個天下也不放在眼中。
到如今,一切遠去竟好似都不比懷中顫抖的一線淒泣。夏侯至摟緊了她,眼中有淚:「是我對不住你,柔兒,這回我一定會記住自己允諾過的事。」
嘉柔勉強破涕為笑,心裡充斥著空落落的甜蜜感,她不是一個人。把手一收,她重新展顏,看夏侯至解了匹馬,又去交待車夫什麼,這才明白原真是他早打算好的。
到底有多早呢?夏侯至到底是怎麼想的,嘉柔的眼神不覺又惘然了,直到揮手目送夏侯至上馬,那個身影遠去,嘉柔把眼淚擦拭乾淨,紅彤彤的臉上,只剩了振作。
馬鞭子一抽,她們的馬車剛要走,嘉柔忽對車夫道:「等等!」
她跳下車,提裙跑到幾株野桃下,折了兩枝粉嫩桃花,朝車頭一插,打量幾眼,自語道:「涼州的桃花要比洛陽開得晚,」她目光一調,望向遠處連綿青山,梅白的天際那幾隻飛鳥翩躚成點,春風,在慢慢往西北大地走著吧。
嘉柔上了車,摘下一朵桃花朝對面一直溫柔和善看她的留客鬢角別去,靦腆笑了:「留客姊姊,你坐的悶了罷?我給你講講涼州的趣聞解解悶。」
銅駝街上,寶嬰看丟了嘉柔,瘋了般東找西找。最後,人都散得長街冷落了,寶嬰拖著兩腿發沉的腿,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了橋頭,失魂落魄地看著三五行人來來往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