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當初,在柔兒三番五次祈求暗示之時便將她送回涼州,該多好?往者不可諫,他想這些絲毫用處也無,夏侯至羞愧地打起精神,見她垂首,紋絲不動像畫裡人一樣坐著。馬車「吁」的一聲停在門口時,嘉柔才把臉抬起:
「崔娘她們呢?我走了,她們要怎麼辦?」
「你放心,她們日後也會回涼州去的。」夏侯至聽她話風應該是答應了,心裡不知是喜是悲。
進了夏侯府,夏侯至給她收拾書、筆墨紙硯凡是能想到的物件,嘉柔幫忙,一顆心跳得急,直撞胸口,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氣。一抬眸,看到窗子外那株梨花打了苞,白瑩瑩的,春光媚好,草綠庭院嬌鶯亂啼,恍惚間又記起了從涼州出發的那個春。
零零碎碎收拾出幾包東西,夏侯至平日哪裡做過這些雜事,難免手生,但堅持親自給她整掇了。嘉柔看他一個大男人,里外為自己忙活,眼睛狠狠一酸,忍住了。
府里家僕不多,夏侯至讓李閏情生前的婢子留客跟著嘉柔。準備妥當,幾人臨上車,嘉柔忽回頭看了眼夏侯府,朱門還是那個朱門,一如舊時,連牆頭漫出來的花枝上縈繞飛舞的蜂蝶都好似舊時客。
她真的要離開洛陽城了?永遠不再回來?
桓行簡那雙雋沉的眼倏地從腦海里掠過,嘉柔一驚,忙把這些撇得乾乾淨淨。惠風和暢,吹得人陶然欲醉,嘉柔仰面瞧了瞧纖雲遍布的天,端端正正坐進了馬車。
一路只有車馬軋軋聲,出城門時,她聽見車夫跟守城的人道:「是夏侯太常的車駕。」
守兵放他們出行,車身再一動,馬蹄子很快一下下叩地前行。嘉柔一陣心悸,掀開了幄簾,看著洛陽城巍峨如昔的門闕從眼前移動,來時晴光,崔娘感慨帝都繁華的嘖嘖稱奇聲宛若迴蕩耳旁。
那天,她認識了兩個少年人,一時萍合。生忘形,死後名,那個孤注一擲倨傲人間的已經離世。另一個,爪牙俱張,逞才於當世最炙手可熱的男人眼前,嘉柔一想到桓行簡,心忽冷忽熱:我再不用見這個人了。轉念間,便成我再見不到這個人了……
她把這些情緒不動聲色小心翼翼掩藏好,抬起頭,沖端詳自己的夏侯至淺淺一笑。
行車很快,等道路兩旁換作綠油油的禾苗,再入目,倒有幾分田園人家讓人心靜的感覺。車身不知道轉了幾道彎,拐了幾回方向。再一停,夏侯至把封書函交給嘉柔:
「這是給那家主人的,其實,我早已安排過了的。不過,還是再寫一封的更妥帖。柔兒,我只能送你到這裡,再晚些,城門一關我就不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