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認出了一個人的臉,不再是靠聲音,靠邏輯,去判斷,去猜測,而是果斷的,直接的,「段亦然……」
那個名字的主人一下抱住我,眼淚一顆顆從頭髮滲透進我的脖子。
「把我的手臂撿給我好嗎……」
頭頂手術室的照明燈就像人的瞳孔一樣一圈一圈,遠遠近近地仿佛要砸到我身上。
全身麻醉的藥效很快上來,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在那一剎那,我推開了一扇大門走了進去。
過年了,我還是留在了T市。
渾身插著管子痛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其實我也不是太想哭,只是對於生命是否終止有些茫然,畢竟ICU不是隨便就能躺進去的。
看到程尚藝了,厚重的玻璃窗外她側對著我正在和老爸爭執,脖子上的青筋和她的眼淚令我有些害怕,好像從小到大她都沒這樣哭過,哪怕是爸媽離婚的那天。
我是後來才知道他們吵架的內容的,起因是程尚藝固執地要告那個人告到死刑。
再次閉上眼,那天那一秒那個人喊我的名字依舊那麼清晰,猶在耳畔,混在汽車的呼嘯鳴笛和人拉動行李箱的聲音中,她喊我:「程尚恩!」
我突然哭了,不是說好不哭的嗎?只是那個人不來,心就會痛。
◇◇◇◇◇
大約在第二年開春的時候我才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半躺在病床上的我和其他幾個床位的病人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其中我笑的最誇張,有好幾次差點從床上翻下去,餘光里卻看到程尚藝仍在固執地削她手中被氧化了大半呈棕色的蘋果。
突然她將蘋果丟在桌子上,然後將左手握著的刀一把插在上面,不耐煩地罵了句髒話。
長那麼大她還真沒幹過這種細活,確實有些難為她,我便安慰道:「算了吧,我也不是很想吃。」
這時程尚藝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站起來邊接邊走出去,我聽到她談話的一部分。
「還在法院?一審結果還下不來?那您飯呢?別湊合聽到沒……」
我不再笑了,那些小品演員的身影和他們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我再也無法忍受地抓起手機,整整三個月了,那個人連一通電話都沒來過,連一通電話都不能給我嗎?
有些憤怒地按了那個人的號碼,每一個數字都在動搖著我,終於在按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我將手機一把丟開,像這樣的事我每天都在做,卻每次都不做完。
程尚藝進來了,在我身邊的凳子上坐下,然後重新拿起一個蘋果繼續固執地削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