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带着针头晃晃悠悠地甩,带出几丝血红。他的手背青紫,有点肿,当然也多了一抹鲜血。
章茴一般对他这类难以理解的鲁莽举动,都不予置评。他把厚厚的资料袋子放到桌上,环顾这间空荡荡的病房,“人呢?你家没人来接你吗。”
“有,我妈。”尹钰垂着眼睛,走到床边去叠被子,“但是她听说阿姨也来看病,担心得很,上楼去探望。茴哥你怎么下来了,阿姨还好吗?”
章茴“嗯”了一声,“我姐陪着呢。”
病号服又宽又大,显得人貌似是瘦了很多,他弯着腰,少系了一颗扣子的领口下沉,章茴瞥见他胸前缠绕的一圈白纱布,又对比着手中的x光片看了一眼,“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些都会有人收拾,不要自己动手做。”
——断了四根肋骨,其中一根造成了肺部破裂,做了手术。
怪不得住了这么久医院,还以为他早就没事了。
尹钰就很听话地停了手,坐在了床边。
房间很整齐,所有的日常用品都已经打包好,两只行李箱立在墙角。床头上只剩个水杯,和一把没吃的药片,床上除了叠一半的被褥,还放着套衣服。
“不是今天中午出院吗,怎么还在输液。”
尹钰低着头解了两颗扣子,袖子滑落到手肘,“哦,还有一点发烧。”
章茴瞥到他的手腕,也是斑驳,内侧有留置针取下的痕迹。
“那还出院?”
“都开学了,再不去,该耽误课了。”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又解了一颗,“没事的,就是低烧。”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脱掉了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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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已经不是他初见时的样子,身量成熟了太多,是穿衣服时想象不出的。背厚肩宽,腰窄腿长,腹间肌肉微微隆起,手臂形状是难得的漂亮,而胸部起伏的轮廓让纱布裹住,更增添几分意思。
“大学的课程很简单吧。”章茴毫不掩饰地从上看到下,“还用学吗。”
“……”
尹钰挠了挠头,“我脑子有点笨。”
他抓起手边的一件普通黑t,转身背着他,将衣服从头上套下去。动作间,背部肌肉耸动,线条流动起来,美感和力量兼具,张力十足。
章茴眉梢挑起来,换了条二郎腿跷着。
“那你毕了业,准备干什么啊,有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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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啊,没什么想法。
尹钰抬起头盯着章茴。
他今天穿了件棉麻质地的浅色西装,同色系的休闲裤,虽然简单,但很衬他,矜持又贵气。
好看。
就很神奇,每次这样看着章茴的时候,他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会变得更小。
能有什么想法?
要不是你,我就脱离这个地方了,进监狱,或者继续回去当个混混。
再早一些,要不是你,我会心甘情愿在尹家蜷缩着活,当一条没有尊严的狗,只求吃饱穿暖。更更早一些,要不是你,我都不会来。
我不会好奇属于你们的世界长什么样子,不会做出选择,不会成为个私生子,那样就不用和吴连分开,不用和污水横流的城中村分开,不用和贫穷、犯罪、浅薄、咒骂,和所有所有所谓低级的、肮脏的、却令我感到舒适的一切——
——分开。
我会始终坚信,我只配得上这些东西。
要不是你……
可是章茴根本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那年冬天,抢劫了他六百八十二块钱的恶徒,只有十二岁。而装着六百块钱的皮夹价值上万,被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里,大概,章茴只是嫌弃它被别人碰过了。
他这样的人,不会记得这些事情。
更不会在意,他丢掉的垃圾,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为什么要偷东西。”
尹钰听见章茴的问句。
他真的很不能理解吧,听上去是如此。
可是我,本来就只是个小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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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茴哥。”
尹钰无法、也没有能力将这些复杂的情绪组织成语言,只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谢意和歉意都是真诚的,然而章茴全都没有理会,继续追问。
“你很缺钱?”
尹钰感觉心脏“咚”的一声,坠了坠,又让血淋淋密麻麻的血管牵着,荡回原位。
不缺。
吴连走了,他就不再缺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