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拉住他的手,尹钰身体一颤,低头看了眼,自动紧闭起了嘴唇,跟着他往前走。
因为拄着手杖,章茴走得有点慢,尹钰缩小步伐,耐心地紧随其后。
电梯向上两层,到了七楼,出去后章茴又带着他往走廊的尽头走,原来,这里有一小块隐蔽的露天阳台,和保洁室联通着,是阿姨用来存放、晾晒工具的。
阿姨当然是不在,章茴松开他的手,把手杖往墙上一靠,自己也背靠在栏杆上。
早些时候,傍晚,雨已经停了,持续了将近两天的阴云终于散了开,被洗过一遍的城市处处散发新鲜的气味,夜幕黑得透彻,月光清亮,繁星漫天。
章茴身上松垮地挂着蓝白的病号服,明朗夜空衬在他背后,风吹起他后脑勺上的头发。
尹钰把西装脱下来,“晚上凉,你怎么又跑出来。”
风一吹,他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章茴把他的衣服接了,自己披上,然后又不知从哪变出根烟来叼在嘴里,低着头,两手心里瞬间就拢出个跳跃的小火苗,“憋死我了,我姐盯着我一整天。”
尹钰上下扫了他几眼,“腰还疼吗。”
“疼。”
虽然这么说,可他脸上完全没有什么痛色,就好像一切都正常。
他抬起眼皮,眺向远处,“打了针的,这会儿好些。”
“发烧了吗。”
“没事,已经退下去了。”
他手背上横着两块白色的医用胶带,手指夹着烟头一抖,就也随嶙峋的掌骨动了动。
尹钰伸出一只手,“成家明呢。”
很自然地,章茴就把自己吸过的烟给了他,又拢了拢衣服。
“我让他走了。”
“我姐,小风,再加上个成家明,一堆人都挤在病房里。我又不是快死了。”
尹钰心口一缩。
他抬手吸烟,眼睛望着别处,“别说这种话。”
章茴沉默着,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像是不能保证。
尹钰突然就眼睛泛酸。
他连忙把烟送到肺里,压制住心跳,也压制住突然上涌的情绪。
扭过头,他连吸了几口烟,又用大拇指在眼角迅速揩了一下。
章茴愣住。
“小钰?”
眼泪突兀地从尹钰的眼睛里溢出来。
拇指已经不够,他用掌根又揉了一把,烟灰从指尖扑簇簇地往下落。
章茴满脸的莫名其妙。
“好好的,你哭什么。”
尹钰把烟头丢在地上,很响亮地吸了下鼻子,伸手把章茴从倚靠的大理石栏杆上扯了过来。
“你过来一点。”
章茴随着他的力道,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他的手臂。
想了一会儿,他有点意外地说。
“你,怕我跳下去?”
尹钰把脸转开,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他讨厌杜楷容,讨厌杜篆风,讨厌成家明,讨厌姓路的那小男孩儿,讨厌他们对章茴的那份爱,讨厌他们竟然分走了章茴的生命,他吃醋,嫉妒,私下诅咒,愤怒到变形,他还痛恨章茴的薄情,寡义,高高在上,不仅不爱,每次还把他的,就那么随手扔了。
可这些都不是他掉眼泪的原因。
尹钰倒不至于觉得章茴真会跳楼,他多活该,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毛病,从那一次之后,大概就变成了一种无法逃离的恐惧症,他没法将章茴和这种危险场景放在一起,哪怕只是在脑海里。
想一下,就会怕得难以呼吸。
他始终理解不了想自杀的人,理解不了章茴。他可能脑容量有限,章茴那些有根源的痛苦,他共情不了,那些没来由的忧伤,又无法感受,所以他可能根本不配谈什么爱或不爱,他只是太自私了,希望章茴不要死,这具漂亮的完美的性感的身体一直活着,最好能长命百岁,哪怕一百年,他都好不了,都要忍受疾病,缺陷和疼痛,哪怕一百年,那场大雨都还在,一百年,他都忘不了杜楷容。
那他一定也要活上一百年,受一百年的折磨,和章茴一起。
不想懂,不想成全,不想放他解脱,还他轻松。
一起,总归没那么难吧。
.
雨后湿润的夜风,吹动尹钰眼球上的一层泪液,痒痒的,又弄得他笑了起来。
尹钰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种种场景重现在脑海,和从前的那些相比,无非就都是重蹈一次覆辙。细数下来这些年,他和章茴的关系,没有过什么实质上的发展,兜兜转转,纠纠缠缠,每一次都会回到同一个起点,原地打转。
除了肉体上,倒是一次比一次更深入,更纯熟了。
“你又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