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样貌,别的地方可是都变了。这二十年,尹钰的成长太迅速。身量一年比一年高,超过了他,力气一年比一年大,也早压过了他,身上的肌肉总是增长着,积累着,每次摸上去,都好像比以前结得更硬,社会地位,更不用说,一直是上坡路,从不受待见的私生子,慢慢到能和尹松炜分庭抗礼,到现在,似乎已经隐隐有了压上对方一头的气势和野心。
以后连新锐,都会是他的。
他的一切,都在变得好,都在发展中,他是个多么朝气蓬勃的男子,一直在,也应该一直要站在强而烈太阳光下。
而他呢。
章茴这二十年,截然相反,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夜间坠入了最深最暗的淤泥下。家族毁于他手,被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又失手亲手害死了最爱自己的人。他内心存着深深的恨,恨自己,也恨世界,他的身体残废破碎,狼狈不堪,鬼门关已经走过几回,他自觉差不多也已经变成了半只的鬼,苟延残喘,就连稍微明亮一点的天光,都能灼得他魂飞魄散。
有什么未来?
他不懂,他真不懂,尹钰为什么要追着他不放,连他自己看自己都时时会心生厌恶,尹钰为什么就不会烦呢?有什么好值得的?
可是不能说他毫无贪念,他还没死,是半个人,就有人的贪婪,人的欲望。他这一路,身边珍视的朋友死的死光的光,自始至终都坚持在他身边的,也就是尹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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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轻柔地滑过对方的脸。
从眉毛,眼睛,到鼻梁,嘴唇,每一寸都没有落下。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个病人。
想到他住在国外康复医院的时候,尹钰只要来,就会亲手把特护的工作都接替走,不让人碰他的身体。
章茴知道他为什么熟练,他刚出车祸的那时候,最艰难的时候,就是尹钰陪在他身边度过的。
虽然他没有意识,但不知为何能感受到,所以对他来说,最隐秘最不堪最敏感的那些,早已经在尹钰的面前暴露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好的,坏的,坏掉又修上了的,全都已经被尹钰看过了。
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样照顾对方。
一次也没想过,对方可能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章茴的思维走到这里,像断了线,没有了路,他站在一条死路上迷茫四顾,心生惶然。
突然他的手腕被握住。
章茴一下子就慌了,像被什么东西蛰得剧痛,反应剧烈地要往后躲,可是尹钰的反应也出奇地激烈,他紧紧地闭着眼,攥着他腕骨的手却更加地紧,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空间。
章茴以为他肯定是醒了,用最大的力气,猛一甩手站起来,“你——”
尹钰模糊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左右晃了两下,眼皮带着一排睫毛紧了又松,脸上的痛苦表情,却是迅速沉寂下去了。
章茴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床边,等了片刻,心脏跳动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床上的人却又突然出声,“茴哥……”
章茴又吓了一跳,这次他俯下身,摸着黑,仔细分辨他的一张脸。
没有动静。
章茴就舍不得走。他又坐回去,在床头柜的医疗包中翻出来白色医用胶带,轻轻地执起了尹钰的一只手,把刚才因为他乱动而跑掉了的针头,重新固定了一遍。
又小心举起他的胳膊,整理被子,把他的手脚都盖好。
章茴照顾过的人不多,没有经验,倒也不能像对待杜篆风一样去对待尹钰,他俩是不一样的,绝对是大不一样的。
尹钰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不知道这是爱情。
现在倒是知道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没有能力面对一份爱情,他不会爱,他只会伤人,这件事早在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决定了,前半生他被财富和地位蒙蔽着,一直到杜楷容死去,用生命为他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