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尹钰爱他。
章茴明白自己性格中有着根深蒂固的软弱,这是他出事之后,宠爱他的亲人朋友都离世之后,他才慢慢懂得了的,可是这些年过去,他究竟又看清了几分?
仇恨,被他变成了一阵飘渺的雾,而放下,又是一层象征背叛的窗户纸,他没有章茵的勇气去捅破那一层纸,更没有尹钰的勇气,去对着空气挥拳。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阻止。
去阻止尹钰,别让他犯傻,他没有这样做。
像他这样的人,不能算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有情有义光明磊落的人。
他苟活十年,这样自厌自弃的情绪,充实在他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在这一刻,又重新达到了巅峰。
上一个巅峰,还是杜楷容被他亲手害死的时候。
如今,尹钰又因他而陷入险境……
章茴想着这些,眼神变得有一点空泛,不过并不是呆滞,因为他的大脑还在同时高速地运转着,他必须努力判断局势,思考对策,用以维持理智和冷静。
他现在能做些什么?
理智,冷静。
他突然一皱眉,“刚刚那个号码。”
“什么?”
“手机给我。”
成家明疑惑着掏出手机解锁,章茴一把夺过,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他们刚才在厨房中时,莫名其妙呼入成家明手机的一通陌生来电。
他拨回去,呼叫声持续很久后,里面播报到,无人接通。
成家明后知后觉,脊背上顿时起了一层白毛冷汗。
“难道……”
他这部工作用的手机,有自动录音,章茴找出音频文件,点开后只听了一秒,他就认出那个熟悉声音。
是尹松炜。
成家明或许会听不出来,但章茴,不可能听错。
章茴目光沉沉,又听了一遍,录音中没什么实质的内容,只不过问了成家明的身份,还有一段长长的空白,之后他说自己打错了,挂断前,似乎还有声模糊的低笑。
再拨过去,是已关机。
章茴表情凝重,眯了眯眼,“是他。”
成家明倒抽了口冷气。
“你是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惊悚道,“那章茵会不会有危险!她会不会也接到恐吓电话?”
“别慌。”
“怎么办……”
关心则乱,成家明已经慌了。
“没事,他是冲我来的,和你们都没关系。一会我让徐璨先把线索提供给警察,你给孙实嘉打电话,告诉他保护好我姐,你也是,把小武换成徐璨给你配的人,这几天都不要到处跑了。”
章茴的双眼中,慢慢闪烁出来一种成家明很久都没见过了的、沉着的、尖锐的、像刀尖一样锋利的冷光。
甚至一恍而过的,竟然还有些微弱的笑意。
成家明以为自己看错了。
“放心吧,尹松炜,他一定会想办法和我见面的。”
.
耳边,老刀子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听出来他也是很着急。
“老弟,我是真的没料到啊,警察和保镖都里三圈外三圈地布置了,谁能想到医院的护士被收买了,你也知道,医院毕竟是个公共场合,谁也不能拦着护士推着他去做检查啊……哎,不说了,这事儿真是哥哥对不起你——”
尹钰对他一腔诚恳歉意毫无动容,面若寒霜地绷着脸。
“别废话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我需要人。”
“没问题,我把精锐的几个好手全调到你身边,你这几天就乖乖在家呆着,最好是连公司都不去。你现在在哪呢?”
尹钰单手举着手机,居高临下地站在尹志忠的病床前,冷漠地垂下眼皮。
“在老头子这呢。”他语气淡淡,“不用管我,徐璨会联系你,你的人都交给他安排。”
“……”那边停顿一下,“小钰,你要做什么。”
尹钰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抬手拨弄着输液架上挂着的几袋药液。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尹松炜能冷血无情到什么程度,就这么一走了之,老婆不要,儿子不要,连这么疼他爱他的亲生老爹都能置之不理……”
他将空拳握在悬垂下来的输液管上,管路一直向下,向下,连接着尹志忠那干皱如枯树皮的一片手背。
尹志忠,也正如一颗老朽的大树,无力回天。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如果失去外界的供养,失去眼前这根细细的软管,他或许连几小时都活不了吧?
重度脑梗,血块必须要开颅才能取出,早一秒钟都是早一分胜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