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三樓的窗子邊看的。」他說,「你的那幾個雞棚,我從這裡能看得很清楚......」
我正想鬆口氣,就聽電話里衛衡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就聽見他用他特有的慢吞吞的聲音說:「不好了......」
「怎麼了?」
「泥石流......」他喃喃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是泥石流......」
完了,那不是什麼都沒了。
我腳下不禁一晃。
那一剎,簡直有種喉頭一甜,要吐出一口血的衝動。
「不會吧!」我終於驚天動地地嚷了出來。
「不過......」衛衡悠悠地往下接,「你還算幸運,泥石流的地方擦著你養雞的山坡滾下去了......雞棚壓倒了一個角......應該損失不大......」
情緒像彈簧一樣大起大落了兩次,掛了電話,人腳都還是虛浮的。
現在雨大風大,人也吃不消,山上情況不明,被雨水沖得鬆動的山體不知會不會第二次滑坡,太危險,就算現在心焦火急,也只能等。
池遷在旁邊一直陪著我,小小年紀卻懂得寬慰大人了,握著我的手,一再說:「沒事的爸爸,一定沒事的。」
一定沒事的,我也告訴自己說。
第二天是周末,池遷不用上課,跟著我直接往山上跑,下了一天一夜的淒風冷雨,天亮時雨小了,卻沒停,淅淅瀝瀝,像啼啼哭哭的女人,天色陰沉得像教導主任的臉,這樣的天氣實在讓人不起來。
我披著雨衣蹬著自行車,強勁的雨點打在上頭,吧啦吧啦地響。
池遷整個人被墨綠色的車用雨衣蓋住,不停地問我到哪裡了,他除了綠色看不見別的。
雞棚比想像中堅固,左半邊承重梁直接被奔騰而下的泥石流沖斷,只能看見一點白色塑料頂露在泥漿之外。
另一半如同獨腳的人,巍巍顫顫地佇立在呼嘯的風雨中,一萬多隻雞瑟瑟發抖地擠在裡面。
這下可慘了。
「爸爸,不修好的話,雞會凍死。」池遷指著四處漏風的雞棚說。
這我當然知道,我連忙打電話叫大哥二哥過來幫忙修雞棚,等他們過來的空隙里,我又下去叫衛衡要了一些鋸木和挖掘的工具。半小時後,二哥騎著一輛轟轟作響的太子率先抵達,因衛衡在此,二哥這個懶貨有如打了雞血,渾身力氣使不完,分外賣力,愣是一個人把埋在泥里的塑料頂棚全挖了出來,等大嫂和大哥到了,就被大嫂直接拿去清洗了。
衛衡拿來了雨衣,但活動起來還是免不了淋得一身濕透,寒冬臘月的,風在耳邊嗚咽,別說手腳,就連背心都是寒颼颼的,到最後,我已經覺得麻木,分辨不出冷暖了。
我這個大人尚且如此,何況池遷。但我趕他走,他也不走,固執倔強與前世無異,幫大哥二哥遞東西,幫我把埋在泥里的食槽挖出來,再一趟一趟跑到河邊幫大嫂洗東西。九歲的孩子,大人幹什麼他也跟著干,搬不動就打下手,在冷風冷雨里穿來穿去,沒叫一句冷,沒喊一聲累,臉上全是泥泥水水,一點兒也看不出原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