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孤城鼓角,笑歸來,長圍初罷。風雲慘澹,貔貅得意,旌旗閒暇。萬里天河,更須一洗,中原兵馬。看鞬橐嗚咽,咸陽道左,拜西還駕。
他的字跡本就飄逸瀟灑,詞句更是開闊豪邁,三人讀罷,皆拍案叫絕,元好問頓足笑道:「糟糕,仲澤這詞一出,我再寫不出來了!」王渥笑道:「商帥莫信他。磚已拋出,只待裕之的珠玉。」元好問在樹下踱了幾步,沉思片刻,也填了一闕《水龍吟》,一樣抽了一支長箭,在泥土上一筆一畫地寫道:
少年射虎名豪,等閒赤羽千夫膳。金鈴錦領,平原千騎,星流電轉。路斷飛潛,霧隨騰沸,長圍高卷。看川空谷靜,旌旗動色,得意似,平生戰。
城月迢迢鼓角,夜如何,軍中高宴。江淮草木,中原狐兔,先聲自遠。蓋世韓彭,可能只辦,尋常鷹犬。問元戎早晚,鳴鞭徑去,解天山箭。
此詞氣勢崢嶸,情境雄沉,更有盼望河山一統之意,看得完顏鼎與王渥一齊叫好,笑道:「裕之記掛軍中高宴了,咱們快回營中去,好好喝他幾壇。」唯有完顏彝看著「江淮草木」四個字,神色微黯,沉默了片刻,終隨眾人一同回營去了。
第36章 短衣匹馬(十)題賦
第二天清晨,元好問去完顏鼎營帳中向他辭行,不料卻見他面色蒼白地坐在榻上,神色極是凝重,元好問嚇了一跳,輕聲喚道:「商帥?」
完顏鼎強自鎮定道:「裕之,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對你說。」他起身走到案邊,提筆寫了兩行字,元好問接過紙箋一看,上面寫著兩句詩「禁苑又經人物散,荒涼台榭水流遲」[1],訝然道:「這是誰的詩?我竟不曾讀過。」完顏鼎沉默片刻,低聲道:「這是我夜裡做夢夢見的,許是昨日見你和仲澤作了好詩好詞,夢裡也附庸風雅起來,只是這詩意……」他沉吟著不再說下去,元好問也頓時明白,詩中意境太過不祥,隱含國家敗亡之意,難怪完顏鼎醒來後心情如此沉重。
事關國運,元好問一時也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寬慰,所幸完顏鼎也並不求他出言開解,只叮囑道:「裕之,此事不必告訴陳和尚了。」元好問忙道:「是。良佐一腔報國熱血,聽到這兩句詩定會難過,商帥放心,元某不會提起。」
說罷,他起身向完顏鼎告辭,然後辭別完顏彝與王渥,匹馬西風,又踏上了去往嵩山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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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後,一家團聚奉母伴妻的日子不到半月,元好問便接到了委任的聖旨,原來完顏鼎銷去元好問軍籍後,又向皇帝舉薦他並附上了他的詩文。皇帝嘉其才能與志向,在南陽五垛山一帶新置鎮平縣,意為鎮懾平定叛亂之意,並任命元好問為首任縣令。
時值深秋,元好問又隻身匹馬,前往南陽附近的鎮平縣,這一路上黃葉飄零,白草叢生,他想起多年前那場血腥的屠殺,想起起義軍家中老弱婦孺的景況,眼底心中皆蕭瑟,心中默念道:「霓旌,我竟到你的家鄉來做縣令了,不知你父兄在天之靈會覺得欣慰嗎?你放心,我定會好好愛護這一方百姓,不會讓再他們重複你的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