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之後,元好問方知從前史館之苦不值一提,做一縣父母官之難才是難於上青天:國家四面用兵,中央財政吃緊,朝廷索要的賦稅和軍晌不斷加碼,農民早已不堪重負,在稅吏衙差逼迫之下典妻鬻子家破人散,多年前那場起義就是為了反抗這連皮帶血的盤剝壓榨;如今他作為縣令,不催收賦稅是失職,催收賦稅則失了自己的良心,左右為難之下,他短短半月間竟急出兩鬢白髮,作詩自遣道:
四十頭顱半白生,靜中身世兩關情。
書空咄咄知誰解,擊缶嗚嗚卻自驚。
老計漸思乘款段,壯懷空擬謾崢嶸。
西窗一夕無人語,挑盡寒燈坐不明。
煎熬之下,他一邊安撫百姓鼓勵農耕,一邊頂住壓力緩繳賦稅,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抽不開身去接老母妻兒,更無暇去方城探望霓旌,直到歲末臨近新年,才終於短暫地鬆了一口氣,命衙差去嵩山接回家眷,自己則踏雪疾馳,趕赴方城。
他一路急奔到方城,進了桃源里大門,鴇母改口喚了元縣令,霓旌在樓上聽到,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地跑下來,耳上一對鎏金琵琶環子猶自晃動,顫聲道:「元相公……」
元好問撫了撫鬢角笑道:「霓旌,你瞧我是不是老了許多?」霓旌哭道:「沒有,沒有……」一頭撲到他懷中,元好問緊緊抱住她,低聲道:「我知道那是你的家鄉,我盡力了……」鴇母見他二人溫言軟語旁若無人,便也遣開了小鬟不去打擾,所幸此時是中午,店中也沒有其他客人。
過了片刻,二人緩過神來,霓旌從元好問懷中抬起頭,雙頰輕紅,挽著元好問的手往樓上去,走到房門口,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元相公,將軍不會真的有事吧?」元好問奇道:「良佐?他怎麼了?」霓旌訝然道:「你不知道?將軍被押送到汴京去了,聽說被關進了死牢。」元好問大驚失色:「什麼?!他犯了什麼罪?!」
霓旌引他進房,關上門泫然道:「就是上次葛宜翁的事。葛宜翁死了,他妻子鬧到縣衙,說將軍屈打士卒害死人命,丁縣令自然不理會她這等歪曲言語,可誰知道,這婦人竟跑去汴京鳴冤,大鬧登聞鼓院,在龍津橋上放火,連禁軍都奈何不得……後來,不知什麼台鑒得了令,派人到方城來捉他,披枷帶鎖地往京里去了,很是嚇人……」元好問略一忖,方明白她說的是台諫,即御史台與諫院,新君立志要做求賢若渴從諫如流的賢君,甫一登基便下旨刑部撤銷登聞檢院與登聞鼓院的防護裝置,任憑百姓申訴鳴冤,葛宜翁之妻正是鑽了這個空子,只是不知台諫二府為何也會牽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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