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榆是清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刀具、烹饪发出的声响,全都是真的,飘荡进鼻间的香气也是。
冰箱里食材不多,陈雪榆做的简单,两份黑松露炒饭,一份南瓜海鲜汤。餐桌有一个黑色花瓶,插着洁白修长的马蹄莲,他懂插花,当作休闲娱情的一件事做,他的一些爱好都很“清”,绝不沉溺酒色,这让他的人看起来也清。
令冉没吃过这样的炒饭,米很软,入口香醇,汤也极鲜,她不知道米、南瓜还能是另一个味道。她像是不需要时间适应,安然坐下,安然吃饭,跟陈雪榆仿佛认识很久很久了。
她没问过他年纪、职业,其实什么都不了解。
“你很擅长做饭。”她觉得有了力气,开始跟他说话。
陈雪榆低眼笑笑:“我擅长的事情还很多,有时间慢慢了解。”
令冉小口抿着汤:“你一直是这样吗?”
“什么样?”
“说不上来,最近总是表达不好,好像话在嘴里怎么都不对。”
“在嘴里都不对的话,那这话在哪儿都不会对了,”陈雪榆看她很有胃口,又盛了一碗汤,“你说想跟我谈谈自己的事,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说,可以暂时不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令冉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也可能,你知道我的事,所以不急着问。你没有问我到底报考了什么,要请你帮什么忙……”她停顿一下,“我明白,有些话不该说,中国人讲究含蓄留白,点透了就没意思了,但我目前不行,我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忽然要说,其实并不是要求你懂,只是我自己要说,我在心里没法说清楚了,脑子总发昏,就想看看嘴是不是还能用。”
陈雪榆在听,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凡是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你能说的地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明白。”
令冉朝他望望:“你前面说的话,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逻辑哲学论》,有印象?”
令冉摇头:“没有,你一定看过很多书,而且内化得很好,才能不轻易被人家冒犯。”
陈雪榆注视起她眼睛:“你觉得刚才的话,是冒犯到我了?”
令冉点头:“我知道不好听,都是揣测,还是恶意的,我没办法照顾别人的心情,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陈雪榆问道:“炒饭好吃吗?汤怎么样?”
“都好。”
“那就好,至少吃这些东西时心情不差。”
“可能我赞美的具体点,做饭的人更受用,但我脑子很累,想不动了。”
陈雪榆一笑,他递过去纸巾:“不用赞美,赞美再多却没吃几口,也很难让人信服,不是吗?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都一目了然。”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这一下,相当美好,美好的东西通常在某一刻会被戳破假面,她看他的目光半信半疑,暂时把他当成真的,真实存在的人,让他继续在剧本里和自己演下去。
她头发很长,从两边垂落下去,人一动不动望着陈雪榆,他五官在光下有影,睫毛落在脸庞上去了。
“你的脸在灯下好像正活动似的。”
“是吗?”陈雪榆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像在研究什么。他也只是笑,“我的脸在动,你这里呢?”他点了点心口。
令冉稍加反应,便明白了,这是男人跟女人在调情,陈雪榆也不会害羞,很从容,他可不是她的男同学,他们跟她讲话,总有点不自然。因为他比她年长,早早是个社会人,又有钱傍身,所以轻而易举地掌控着说话的气氛、节奏,也足够包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每一种情绪。
她轻声反问:“你呢?”
陈雪榆跟她对视着,外头风声、雨声,全都出现了,真是奇怪,方才好像一丝动静都没听到。
陈雪榆寸步不让,望着令冉笑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
她确实聪明,念书、识人,一旦决定做点什么,都能做出色。令冉的心,像冰块一样在酒杯里飘着,她先前一丁点跟男人纠葛的经验都没有,社会不会把一个高中女生当女人,这是禁忌,哪怕她像个女人。
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也意识到陈雪榆不会拿她当小女孩,太快了,剧本衔接太快了,同学们也许还在父母身边撒娇,苦恼假期要干什么,她已经进入一个熟了的、欲望隐隐流动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表白,但不是,同龄人的表白还是青涩的果子,他们还不知道调情是怎么回事,手生,嘴生,需要练习,直到嘴巴里流出蜜。
她只是疑心他这样沉稳,一点不急,男人容易躁,像红梅理发店里那样,那种眼神、动作,写满贪婪渴求,特别赤裸,特别直白。
“也许我不知道,你说过,了解一个人总需要时间。”
“你现在想了解我了吗?”
陈雪榆眼睛久久停留着,像幽幽的火,要在她身上烧起来,把雨烧干。令冉忽的想起他手臂上的力度,轻捂胸口:“我正在了解着,你感觉不到?”
陈雪榆笑了:“还是道貌岸然吗?”
令冉也笑:“至少现在还是,显得文明,我以为你不会下厨做饭,有损神格。”
陈雪榆是真被她弄笑了:“神格?我一个凡人,有什么神格?是不用吃饭,还是不用睡觉?”
令冉道:“现在我知道了,跟我想的有点出入。”
“让你失望了?”
“没有,你也要过日子的,就算住这样的房子里。”
“这样的房子,照样会漏水,时不时冒出点小问题,等着你找人解决,都是很琐碎的事。”
令冉有些新奇了,却道:“至少不吵不挤,没人在你枕头旁又说又笑,全是人。你吃饭,上下学走在路上,甚至是洗澡的时候,人家也在耳朵边说话,好像下一秒就能进来。”
陈雪榆心领神会,十里寨那种地方人口密度极大,鱼龙混杂,不可能清净。他问道:“不喜欢十里寨?等拆迁了,那儿居住环境会改善的。”
他这么一问,把她问得迟疑。
“有时讨厌,觉得世界太挤太乱了,现在想起来,反倒没那么讨厌了,好像又能原谅,它只能是那个样子。”
“也许是因为还有些美好的记忆在里面,”陈雪榆话锋一闪,刀面似的,“今晚先休息吧,你家里的事我随时能听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