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交给她后,老师一拍手,眼睛来回扫视着桌子:“还有件事,差点忘跟你说,昨天有个小姑娘,跑到学校找你说联系不上你,”老师把玻璃下压的纸条掏出来,“这她留你的纸条,希望你联系她。”
字迹是铅笔写的,工整似小学生,有一个手机号,留名“张珍”。
令冉道谢后,把纸条攥在了手心。
孙信璞身上背着个旧书包,通知书放进去,跟令冉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保管好。”
令冉道:“别跟其他人说,只咱俩知道,行吗?”
孙信璞能为她做的事不多,郑重答应下来。
两人跟老师道别,刚出门,令冉把纸条撕烂丢了垃圾桶,孙信璞瞧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热浪裹着两人,往皮肤上蒸,天上的浓积云饱满欲滴,像要坠到人身上来,云也是热的,不晓得谁说的心净自然凉,凉个屁,令冉微笑着想。
“你答应那个人,是考虑过的吧?”
她想孙信璞不是糊涂人。
“对,考虑过,我要是个女生肯定不会随便答应什么,我也跟老师商量过,没事的。”
“其实,我在十里寨见过这人,我们投票那天他到社区来了。”
孙信璞有点吃惊,很快了然:“哦对,他给我看过名片,他说他负责工地上的事,是管十里寨拆迁吗?”
“不知道,名片你带没带?”
孙信璞从书包的侧兜里掏出给她,令冉看了,这下知道了此人叫什么、做什么,还有联系方式,知道一个人的信息原是这样容易。
她把名片还给孙信璞,陪他走到车旁,时睿降下车窗,笑对孙信璞说:“忙完了?现在能走吗?”他很自然地偏移下目光,看到令冉,迟疑了几秒,才说,“哎?咱们见过吧?就那次在……”
令冉打断他:“是,见过。”
车子一直燃着,时睿道:“你家住哪儿?要不要捎你一程?”
孙信璞看看她,令冉很干脆答应了,拉开后排车门。
这人车后排堆着文件一类的东西,时睿下车,弯腰进来整理:“我说让小孙同学坐副驾驶才把东西都放后排去了,等等啊,我再挪回来。”
令冉默默看着,听着,时睿像个很开朗很好说话的人。
孙信璞没想到令冉会答应,高中几年里,她独来独往,好像从不需要别人,别人也不敢随意打扰她。男学生们兴许学不会数学、物理,美貌不需要复杂计算、推理,一眼识别。
后排收拾出来了,两人坐进去,时睿从后备箱拿出两瓶饮料给他们。
他系上安全带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先送你?”
脚边落下一张纸,令冉捡起来,白纸黑字,是打印出来的,最下面的签名像扫描上去的,连笔太重,实在认不得是什么。
但这字给人一种熟悉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不可能见过。
“我姓令,住十里寨,你可能认识我。”
孙信璞安然坐着,跟后视镜中那双眼对上,时睿是疑惑的:“啊?”
令冉笑道:“开个玩笑。”
孙信璞没觉得她是玩笑,他沉默着,听两人说话。
时睿却道:“你住十里寨?这么巧,我们正在做十里寨的项目,现在不能还住那吧?”
令冉道:“不住,麻烦你送我到后庙,方便吗?”
“方便,开车很快的,你家是租户?搬后庙去了?”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出租车司机闲聊一样,不为什么,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暂处同一空间,不说话尴尬。
令冉笑笑,不置可否:“你是负责拆迁的大老板?”
时睿笑道:“我?你看我浑身上下有大老板的样子吗?我就是打工的。”
孙信璞忽然开口,是说给令冉听的:“时先生是正经重点大学毕业的,现在当项目部主管。”
时睿笑着摇头:“小孙不要被名片唬住了,一个项目部主管算什么?你们还是学生,不懂社会上的事,我这个项目部属于锦荣实业下的一个公司,你要说我混到公司主管,或者再往上集团主管,还能在你们跟前吹吹牛。”
“你们听说过锦荣实业吗?去年捐款修缮学校,其中就有你们的学校。”
孙信璞听说过,一次在办公室帮忙改物理试卷,听几个老师闲聊,意思是企业捐款一能避税,二能落好名声,君子论迹不论心。
令冉同孙信璞相视一笑,还是要到这一步,就好比自己同学考上清华北大,说给外人听,与有荣焉。
孙信璞道:“好像听过,不太了解做什么的。”
时睿笑道:“上网一搜就有,”他随意拨弄着手机,很抱歉的意思,“刚想起来得回个电话。”
车厢里静下来,时睿把车暂停路边,号码拨出去,令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陈总”两字,等了片刻,那头似乎接通了,没有称呼,也没什么客气话,只“你说”两个字。
应当是开了免提,声音这样清晰,令冉心跳起来。
时睿一边应声,一边开门,好像刚意识到后排还坐着两人:“陈总,我刚有点事耽搁了,你问的……”
车门被重重的带住,人同声音一道往那个热的世界里去了。
太短了,只两个字,又有点低沉,她来不及再去多辩听。车里凉爽着,皮肤都褪去了热,令冉坐着,有什么东西汹汹涌涌一并而来,打心间淌过,瞬间把什么都淹的不剩。她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了,大约刚答应陈雪榆条件时,亢奋里夹杂恐惧,又期待又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