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思空擱下了筆,用力抱住了腦袋。
他是慌了,亂了,只想找個人傾訴心中的恐懼,卻不敢與周圍人說。
金人之兇殘暴虐,遼東人無不知曉,大人都拿其嚇唬三歲孩童,他也是伴著金人的恐怖長大的。
聽說金人燒殺擄掠,毫無人性,若說當年背井離鄉、家破人亡,只是間接體會到了金人的可怕,那麼跨過潢水,直逼廣寧的金人,讓他真切地感覺到了那寒入骨髓的懼意。
他不敢想像,若是廣寧城破,城內四萬百姓,將會遭遇怎樣的滅頂之災。
元思空伏在案上,看著自己寫下的封野的名字,想像著若鎮守遼東的是封家軍,遼東子民將不會如他這般在深夜裡顫抖。
元思空閉上眼睛,將那草紙團成了一團……
——
接下來的日子裡,元卯和元少胥幾乎晝夜不見人影,城防加重,軍士在城內來回運物,廣寧衛人心惶惶。
元卯組織城外的百姓全部撤回城內,明顯是要堅壁清野,備守待敵,看來他跟元思空一樣,擔心韓兆興戰敗,雖然前線尚無變化,但戰事之緊要,皆在一絲一發,就像一頭假寐的猛虎,誰也不知道它何時就會躥起來咬人。
元思空極想了解軍情,還想對城防和民眾的安置提出意見,他看著大人們往來忙碌,卻到處是紕漏,總覺得自己能比他們做得更好,又明白自己這樣只是多事,會被元卯或元少胥責罵,終日惴惴難安。
在韓兆興大營被突襲一個月後,敵情終於不在沉默。
第15章
那是一個深夜。
元思空正在熟寢之中,突然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他瞬時從床上彈了起來,瞪大眼睛,滿臉盜汗,神智介於清醒與模糊之間。
沉靜了一會兒,他仔細辨認,發現自己並非夢魘,外面真的有聲音。
自開戰以來,為防止奸細入城,廣寧衛早已施行宵禁,此時不該還有人在外喧譁,除非是出事了!
元思空翻身下床,快速套上衣物,飛奔出去。
打開府門,眼前的情景令他終身難忘。
火把如林,人頭涌動,數不清的傷將殘兵,帶著一身狼藉和滿面頹喪,行屍走肉般踩過廣寧城的街道,留下沾著泥濘血污的腳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兒夾雜著陰森地寒氣撲進了元思空的每一個毛孔,他瑟瑟顫抖,雙腿發虛,要用手扶著門,才不至於癱軟下去。
他看到了渾身是血的人,缺胳膊少腿的人,眼珠子掛在下頜的人,還有一團模糊、躺在木板上生死不知的人。
他第一次見到敗軍,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傷殘和死亡,第一次感受到那能將人壓得窒息的絕望。
“思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