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造反者,倭寇之扰民当然也是事实,但倭寇本是当地之贫民,劫官府、富户有之,扰民并不烈。从当时的一些记载来看,不少镇压倭寇的官兵扰民更甚,而倭寇在沿海地区的普通老百姓中却拥有广泛的支持。万表(都督同知)《海寇议》等记述:当地百姓“明知海贼,任其堆货,且为之打点护送,如铜钱用以铸铳,铅以为弹,硝以为火药,铁以制刀枪,皮以制甲,及布帛、丝棉、油麻等物,大船装送,关津略不盘讯,明送资贼,继以酒米”;“近地人民或馈时鲜,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滨海顽民每见官兵动静则星火徒报,官府密令哨探则推避不从。宁杀可爱之身而不忍背不可附之贼。”;“兵入其地,询贼情形,问找道路,悉为所误”。
这可几乎是要“军队和老百姓,咱们是一家人”了,和我们想像中烧杀抢掠的倭寇印象可差得太远了。倭寇之本意在通商,倭寇首领王直的口号是:“要挟官府,开港通市”,他在给朝廷的《自明疏》说:“窃臣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反罹籍没家产,臣心实有不甘”。通商之利巨,而通商需要稳定的环境,即使为了自己的利益,倭寇也不可能如流寇那样劫掠无忌。
而且应该说倭寇还是一次有进步意义的历史事件。虽然动乱总会带来破坏,但倭寇是对海禁的反抗,是闭关自守的中国为争取开放,争取走向商业社会,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的少有的一次抗争,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自发的一次表现,其积极意义绝非一般的农民起义可比。
那是一个屠杀“天才”的时代。天才的商人和经营家汪直被逼得“转商为寇”、人头落地,天才的战将戚继光在郁郁不得志中死去,天才的海洋战略家胡宗宪在狱中惨死,天才的改革家张居正死后被抄家灭门。然而,最凄凉的还是天才的绍兴文人徐文长,这个曾被胡宗宪独具慧眼看中的胡府幕僚,虽曾“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徐文长后来疯了,袁宏道的〈徐文长传〉称,晚年的徐文长有时用斧子砍破自己的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有时用“利锥锥其双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在麻木和懦弱一手遮天的年代里,所有清醒和理智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像王直、胡宗宪、张居正一样知其不可而为之,最终被同胞们陷害;要么像徐文长一样先是佯狂愤世,最终疯狂自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