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招惹上这监生的名号,真是昏天黑地,立马倾家荡产,把你折腾得连那讨饭的乞丐也不如。做这监生不仅不可免除那杂役差徭,还得加倍进贡钱粮。哪官府中人见了这监生,真如虎狼逮着羔羊,不要说尊重礼遇,还要百般折辱教训。一旦被朝廷点名做了监生,倒象犯案被逮着的强盗,官府如追赃物一般没完没了跟你要钱要物,凡是地方有甚公干或上司过境,都向那监生借帏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铺盖,且是有借无还,不会给你留分毫颜脸。若惹上官司是非,除了多赔银子,还要比平民百姓多捱板子。这些都是小事情,若是遇上甚么灾年凶月,边境军情告急,再没走滚,做官的上门逮着这监生,定下数目叫他捐赈,甚至强行借贷,不准分辩叫屈,如不依官府意愿,轻则讨打,重则抄家斩首。
徐宗儒替徐昌纳这监生的时日,天下尚算太平,这监生的行情众人还是趋之若鹜,且那时徐家正与西洋胡贾贸易往来,日进斗金,钱钞多得是。官府要捐款,徐家是有求必应,尽量满足官府的要求。后来朝廷罢却市舶司,不准徽商跟西洋胡贾来往。徐家少了这宗买卖,运去如山倒,那霉运邪事接踵而至,加上官府折腾瞎搞,家事渐渐消乏,竟如王小二过年一般,一年不如一年。当年替徐昌作主纳监的徐老爷早已撒手西归,投奔阎罗殿看《白玉楼记》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供徐昌收拾。这徐昌虽有商才,但他毕竟不是神仙,哪里经得起这大明朝廷禁海政策的折腾,任你是这商道中的国手名医也无法挽救这溃烂破败的市道,只能徒呼奈何,混一天算一天,撑住门面,苟活残喘。
那徐昌总发进学,并在二十岁那年纳监,不觉蹉跎到天命之年,年交五十,盼星星,望月亮,虚掷数十载光阴,扔了无数银子,依然没法求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时运乖蹇,与那些千万年不中的老童生竟是不遑多让。徐昌无计可施,再也不敢奢望自己能从这个漆黑的世道里混出功名来,只得又象他父亲徐宗儒赌他能飞黄腾达一样,把那宝押在他儿子身上。徐昌二十多岁娶妻,三十好几才得一子,取名凤仪,寓意凤凰来仪,表字文海。徐昌给他儿子取这样名字,指望儿子文思似海,学比山成,辩同河泻,得意功吝。
这徐凤仪确实聪明伶俐,梳着小辫子便轻松进学,中了秀才。徐花重金聘请几个先生调教这徐凤仪,那些先生个个都翘指称赞这徐凤仪聪明倍于常人,前程不可限量,将来必然高中状元无疑。徐昌不晓得那是人情褒奖,还以为自的孩子出类拨萃,不同凡响,也希望儿子公公道道摸个举人,捞个进士,替徐氏一族争些颜面。徐凤仪虽然擅长舞文弄墨,一管笔在那纸上写起来飕飕生风,令人起敬起羡,可那八股文字、官样文章的精髓岂是小小孩儿所能会意领略的?观场两遭,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徐家世代单传,那人丁就是无法兴旺。徐昌在这徐凤仪出世之后,也添了几房侍妾,欲替徐凤仪增添几个兄弟姊妹作伴。奈何“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哪银子财货,徐家何曾求神拜佛、烧香祈求?它们却象生了翅膀一般飞进徐家。可笑徐昌尽管与乃祖一样妻妾成群,可那些妻妾谁也没办法再替他多添一子半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