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不幸福,但我不需要幸福,阿赭會在我餘生日復一日的祈禱和祝福里健康快樂、無病無災。
「你想好了?不留在深圳了?」康赭有點驚訝,看著面前的人道。
離房租到期還有一個月,桑吉好像也沒有找房子的打算,被康赭問了,他就笑了笑,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地道:「嗯,我想回去了。」
深圳到底是多少改變了這個大山裡的藏族少年,他終於也不再像剛來時那麼畏懼和柔弱,雖然仍然缺乏自信,但這個時候他卻帶著一點釋然的笑意道:「我想我阿爸了。我可能還是不太適合大城市,我本來也就想出來看看,沒想過能留在外面。」
「別這麼說,」康赭平靜地道,「不過想好了就好。」
桑吉只是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康赭看了他一會兒,他看到桑吉眼裡的光沒有完全熄滅,能堅持到這個地步,那陣光大概也不會這麼快地熄滅吧。康赭笑了笑,他知道桑吉想聽什麼,但他最後還是只是和平時一樣,不怎麼在意地道:「什麼時候走,我請你吃一頓飯?」
桑吉連忙擺手,「下周。你不要請我了,你幫了我這麼多忙,照顧我這麼久,我請你吃飯。」
康赭想了想,也沒和他爭,點了點頭,「那也行吧,那就明天等我從店裡回來。」
第二天的最後一頓晚飯還是吃了火鍋,桑吉吃得很高興,他始終記得那第一個讓他感覺充滿希望的、鬧哄哄的晚上。
他和康赭都喝了酒,但康赭喝得很少,桑吉知道自己高興,但又覺得自己高興得肝腸寸斷、空空蕩蕩,於是便堪稱惡劣地故意放縱自己多喝了一點。
康赭也沒攔他,桑吉在被他扛回去之後很快就在自己房間裡睡著了。康赭想起自己今天剛換了床單被套,又嫌棄地聞了聞自己身上的酒味。
扛喝醉的人實在很累,康赭難得犯懶地不想洗澡,將就著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個晚上。
康赭不算睡眠很淺的人,但是一個吻也足以讓他醒了。
他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看見桑吉正在清晨的陽光里虔誠地跪著、顫抖地把嘴唇貼在自己的上面。
康赭無聲地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把視線轉到了沙發正對的那面鏡子上,不帶什麼情緒地看著它。
他評估了一下自己的心緒,覺得實在是沒催生出什麼感情,就是覺得有點可憐,很想嘆氣。
他在那面鏡子上看見了兩個似乎是親密地貼著的人,看見桑吉閉著眼,連睫毛都好像在抖,也看見自己疲憊的、沒有任何觸動的表情。
但同時,他也看見了德吉叔站在門口,滿面狼狽的風塵,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瞪大眼睛,嘴唇無意識地張著,像是發不出聲音一樣地看著他們,仿佛已經被這個畫面凍住。
康赭猛地推開了桑吉,桑吉悶哼一聲,驚慌地想要站起來,卻也在巨大的鏡面裡面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親站在門口。
在康赭的記憶里,那面鏡子好像是碎了,因為他很清楚地聽到了清脆又刺耳的破裂聲,但他後來確認過了玻璃是完好無損的,那一聲破裂的響聲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