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冷笑,胤禛卻是微笑。微笑著,看著夏日的陽光。那麼燦爛。他笑得露出一點牙齒。珍珠一樣的白,白的人心寒。他抬起頭,看天國里他的額娘是不是正注視著他。回不到親生母親身邊,回不到摯愛父親的身邊,他回不到過去,也看不見未來。他的皇額娘把他孤零零的留在這個世界上。難道竟然是這樣。
“四哥。”他恍惚中聽到有人喚他。“四哥。”一隻略有些涼意的手輕輕挽住他的手臂。胤禛回過神兒來,卻是弟弟胤禩。在白晃晃的陽光下,胤禩的眼睛像一對寶石一樣流光溢彩。胤禛突然覺得他長高了,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可是天天見面,為什麼此時才覺出來。“你又胡思亂想。大日頭底下,你身子這麼弱,怎麼受的住。”
胤禛聽著,看著。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胤禩愣了一會兒,突然露出一貫的淺笑。“你想她了,是吧。”胤禛心裡一動,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別胡說。”
“我沒有胡說。誰說我們不能想她了。雖然她是個天底下最沒良心的丫頭!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著她。”胤禩毫無顧忌的說著,也不理會胤禛。“我一直在想,她要是回來了。皇阿瑪會怎麼處置她。會不會,要她的命?”
胤禛聽到這一句,不由得一抬頭,瞥了胤禩一眼。他總是覺得。這個八弟好像知道些什麼,又或是在向他暗示著什麼。 “要誰的命?”他明知故問。
胤禩並不意外,好像早料到他會反問自己。別有深意的回看他一眼。“那個什麼蒙古的王子,好像派了人進京。說是想求娶一位公主呢!”
這一句倒有些真的意外了。胤禩看胤禛表情木訥,“多聰明伶俐的人,今天怎麼傻了呢!”說罷,轉身像是要走。被胤禛一把扯住。可是拉住了他,胤禛又不知道說什麼。胤禩盯了他一會兒,終於開口。“我知道恪寧被皇阿瑪安排在了暢春園。”
“什麼!你怎麼知道?”胤禛一急,兩隻手將胤禩的手臂抓的狠狠的。
胤禩一甩手,輕聲說:“我在惠妃母那兒長大的。有些事情自然就知道了。”胤禛一扭頭。這是他本應該想到的。可是一急,就全都拋到腦後了。竟不得以讓弟弟說出這樣的話來。“你記不記得,那個敦多布多爾濟不是一直都打恪寧的主意嗎?說實話,與其娶個沒什麼頭臉的公主倒不如……”胤禩刻意不再說下去。
怎麼辦,我能怎麼辦?胤禛不再言語。他沉默著,猶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面一樣平靜得可怕。他的頭腦中只迴響一個聲音,我能怎麼辦?
“把恪寧孤零零的扔到蒙古去,說不定她會活得更好一些。在這裡只是惹麻煩。”胤禩說罷。壓制住自己心裡的一陣緊張。他遠遠看見,胤禛身邊的小太監蘇培盛向這邊探頭探腦。不由得眉毛一挑。轉身離去。胤禛卻仍站在那裡,絲毫不曾察覺。
掌燈時分。康熙帝獨坐在乾清宮西暖閣。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讓他一直沒能好好休息。可真的有空暇了,他又靜不下心來。忽而,有一個細巧的聲音響起。他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倏”的站起身,四下里找來找去。可忽然又明白了。那東西根本就已經不在這裡了。是當年承淑最喜歡的一個小巧精緻的八音盒。到了整點還會報時的。每次快到時辰了,她都要站在一邊靜靜地等著。等著聽那簡單又清脆的聲音。那時他總是笑她,喜歡這樣憨氣的東西。皇宮裡有多少巧奪天工的好寶貝。一個小八音盒子算得了什麼?可是,她就是那麼偏執的一個人啊。說實話,聰明歸聰明,樣子雖可人。到底還有很多人是比她還美的,才氣也不輸她的。可他就是那麼喜歡她,到底喜歡她哪裡呢?康熙很少這樣的追憶過去。他也知道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但是沒辦法讓思緒轉回去。乾脆奢侈一回吧。是喜歡她的眼睛?不,奉賢的眼睛不是更澄澈嗎?是她身上的那股勇氣?也不是,看起來,恪寧比她母親更有勇氣。難道是野心?也許是吧。她覺得她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好。她就是敢瞪著那樣的一雙眼睛藐視一切人。甚至有時候也會藐視他這個皇帝。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藐視,就是第一次見承淑的時候。那么小的一個人兒。卻讓人感受到一種特殊的力量。也許就是這種力量,皇祖母才不能容她。那時候,他偷偷的恨過祖母。但是現在想想。要是承淑留了下來。他抬頭看看窗外。皇宮會是個什麼樣子。承淑不是一個得到了愛就能罷手的人。她想要的其實還有很多。而其中一定有一些是他這個身為一個皇帝的男人所給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