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這時,忽然下首一個略顯瘦小的人兒上前撩衣跪倒,先磕頭請安。之後念念有詞道:“回稟皇爺爺。弘晝乃是因今日親見我大清天子之風儀威嚴而頓生敬佩仰慕之心,以致慌亂中失儀。請皇爺爺體諒!”
皇帝一愣,見下面跪著一個極清秀單薄的男孩兒。生的眉若春山,目如點漆。是個文靜的面相。但是他這話說的……康熙聽著覺得有點耳熟,忽然扭頭瞅了瞅恪寧。這拍馬屁的功力有點當年小寧子的味道了。
“你是弘曆吧!”皇帝揪揪自己鬍鬚想了想。忽而又轉了一個念頭問:“弘曆,你說弘晝見了朕的威儀而生敬仰之心。你見了朕,又作何感想呢?不妨說給朕聽聽!”
弘曆方才拯救弘晝的時候有莫大的勇氣。但他沒想到皇帝不準備放過他。冠冕堂皇的話都說了,再說也就沒有新意了。既然自己都壯了膽子給弘晝出頭了,此時決然不可以丟臉。他沉吟了一下眼睛一亮,很平靜的回答:“皇爺爺貴為天子,但親近子民,體察下情,不以聖君自居。皇爺爺輕車簡從駕臨臣子私園,是臣子莫大的榮幸。但是……”
康熙來了興致,笑道:“但是什麼?”
弘曆還想要斟酌一下,但被皇帝這麼一追問,他也慌了。眼光往他父親這裡一繞,鼓足了勇氣朗聲道:“牡丹台之宴本就是家宴。阿瑪與額娘應以子女之心盡孝。效法春秋時老萊子戲彩娛親之禮才是。但如今他們神情肅穆,正襟危坐,雖然全了君臣之義,卻不能體皇爺爺與子女共享天倫的意思,此乃美中不足之處。”
恪寧在一邊上暗笑,也虧得弘曆此時雖力挽狂瀾了還鎮定如常,好像並沒說什麼驚人的話。
康熙大笑道:“好啊,為了奉承朕,你就把你阿瑪額娘都賣了!你這麼說,看來也是嫌棄你阿瑪這酒宴辦的太沒有聲色了!”
皇帝這樣一說,在旁邊的張廷玉都忍不住笑出聲來。胤禛在一邊不知是該高興還是窩火。
一時宴畢。皇帝又賞了不少東西給弘時弘曆和弘晝三個人。還特意見了弘曆的母親春喜,連夸是有福之人。臨別時,康熙先吩咐胤禛和張廷玉到前面準備車駕,就只留下了恪寧。平素若不是宮中節慶,恪寧少有機會能見到他,更不能像兒時一樣享受一朝天子的溺愛和庇佑。她和這個已然走入人生遲暮的男人,像是本來相依相伴的同源水,忽然分流,並行而去,卻再難有交集。但她對他從來沒有隔閡和生疏,有的,只是無限的依賴和回憶。
康熙皇帝走下牡丹台的時候,略微有些佝僂的身體湮沒在萬千紛擾之中。恪寧從未見過如此衰弱的他。原來美人與英雄,皆是不可見白頭的。見了,只生出不盡的傷感慨嘆,覺得世界的末日都要隨之降臨。
“繁花勝景,原來真的是過眼雲煙。你看,轉眼之間,這一切就都不屬於我了。”皇帝背著手,在花間隨意的溜達,但腳步卻一點也不輕鬆。
“你小時候一定也不喜歡你母親的一些做法。就像胤禛有的時候也喜歡和我鬧彆扭!這也正是孩子們的可愛之處。其實我心裡更喜歡弘晝這個孩子,因為他像個孩子。所以……過些日子,我想把弘曆接到宮裡去!”
恪寧頓了頓,她明白皇帝一定有話對她說。但她還沒想到今天賞賞牡丹花就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你和他生母說,孩子會照顧好,別讓她太過擔心了。平時你也可以帶著她進宮裡來瞧瞧!”皇帝又說。
恪寧點頭稱是,但還是覺得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