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嘗到過被辜負的滋味,所以更加的難過,也更加的不安。他幾乎都不知道該怎麼取悅自己的父母了。也正因為如此,他和他的父親正逐漸走向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這些年來,他唯一的高興地事情,就是尋到合適的理由,偷偷來上善苑。
他不會進去。只是在穿過上善苑的活水下游來回的徘徊。他知道曾經心愛的女子就在那裡,她至今仍然是他心中的一塊傷疤。在陰雨天,還會不時刺痛來讓他記住。但他沒有去問恪寧為什麼會收留這個人。他沒有勇氣,也沒有說服自己的理由。
這一年又快過去。深冬的某日,弘時踏著纏綿的積雪來探望這座他心中的世外桃源。裹著灰色羽毛的麻雀成群的掠過,在沒有人經過的幽徑上留下一串串竹葉痕。他披著一件厚厚的狐狸毛鶴氅。孤獨的坐在已凍結的溪水邊一塊大石頭上很久很久,幾乎快要盹著了。就在這時,一陣清麗悠揚的歌聲從遠處飄來,一直飄進了他和這寒冬一般冰冷蕭瑟的心裡。他緩緩抬起頭,空氣里仿佛混雜著蜜一樣的醇香甜美。
當那歌聲越來越近的時候,他才從沉醉中驚醒。他站起身,雙腿已凍得有點僵。他茫然四顧,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藏身之處。他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慌不擇路。
那女子一身素衣行在滿目蒼茫中,幾乎可於天地合為一體。風塵落拓,卻難掩她本質的清潔無塵。她的歌聲像天邊神曲,洗淨鉛華,成為聽者心中不老的傳說。
雲想衣裳花想容,她正手持傲雪寒梅而來。
疏影暗香(下)
胤禩的年關過的頗艱難。先是竟然因為凡事節省被皇帝責難,之後又無故被扣了一個阻撓政事的帽子。這時候月然又添了個肝氣鬱結的毛病,也許因為她實在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生病也可以是打發時間。所以把府中幾個年輕有姿色的女子一併帶在身邊,回自己娘家住了段時日。
胤禩獨個住些日子,倒也得了幾分清淨。如今他人在矮檐下,至少也要裝做低眉俯首。其實也沒什麼朝廷大事讓他做,就算他參與其中也免不了惹來些麻煩。所以乾脆閉門謝客,悶聲不響以求平安。
傍晚落雪,賞園中老梅虬枝,品紅泥爐上熱酒一杯,也算的人生小小一件快事。胤禩覺得自己幾乎就要開始入夢時,忽而窗外腳步聲細碎。麗姬邁著小步停在門口,頓了一下,叩門聲響起。
胤禩長出口氣,讓自己重新清醒過來,隨口道:“進來。”
麗姬端著個托盤,身上只裹了幾件稱得上單薄的素色衣裳,她傾身蹲在胤禩的腳踏旁,把新燙的酒放在小几上。她這一連串的動作輕巧流暢,令人覺得她就像個尚未成年的少女般靈活,透露著天真與純情。
胤禩曾有一段時間迷戀過她,迷戀她外表的美艷絕倫和內里的放蕩不羈,迷戀她永不知疲倦的激情和永不知羞恥的狂縱,她是曾給他永遠溫潤寧和的生活以無限魅惑的女人。但現在,他厭倦了。因為他不再年輕,也失去了年輕人該有的偉大夢想。他現在更願意偶爾溫情的親吻自己的妻子,和她說些她永遠不大明白的奇怪夢話而已。
他看了麗姬一眼,又把眼睛輕輕閉上了。
“爺。”麗姬起身,在距離他兩步之外的地方跪下道:“就算您不願意看奴婢了,能不能聽聽我要和您說的話呢?”
胤禩依然閉著眼睛,指節輕磕著太師椅的把手。像是在哼著什么小調一樣。可是,麗姬知道他在聽。
“奴婢知道您不會因為一次兩次的折辱就氣餒灰心,您是在韜光養晦。您打擊敵人的時機總會來的。”
胤禩嘴角一折,似微有笑意,但他依然沒有抬眼。
“您的機會就在大門口呢!”麗姬蕩漾出一笑,可令凡夫俗子神魂失據。
胤禩把身子側過來,眼中泛著慵懶的柔光,堪堪一笑道:“大門口有什麼,讓你這麼語無倫次的!難道是你的十四爺回來了!”
“比十四爺可要厲害多了!那孩子正喝的爛醉如泥……十四爺可是千杯不倒……”麗姬素白的一隻手,掩了掩自己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