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聞久居少室山上誦經禮佛,不理江湖世事已久。倒是空智靈醒些,忙道:“這位張公子既是張五俠長子,莫非便是天鷹教紫微堂堂主?”
張無憚笑道:“晚輩雖出身天鷹教,卻已於一年前離教而出,另立門戶了。”
張翠山和天鷹教教主之女結親,兩個男孩兒一個養在天鷹,一個養在武當,此事頗為離奇,所知者甚眾。
經空智這麼一提醒,空聞便將眼前之人對上了號,合十致意道:“小友惠及少林,多謝多謝。”
張無憚連忙還了一個俗禮,誠懇道:“這數百年來,貴寺與我明教爭端四起,門人弟子死傷無數,血流成河,雙方無不痛心。如今晚輩僥倖尋得這部失蹤近百年的《楞嚴經》,怕正是我佛慈悲,有意以此來化解百年爭端。”
空聞怔了一下,大感棘手,不覺看向空智空xing,這同武當的恩怨一筆勾銷也便罷了,橫豎兩派並無多大的衝突,不過是互相看不上眼罷了。
可少林作為正道魁首,同明教當真是仇深似海,不說別人,便連他們三人都有許多弟子死在明教手中,箇中恩怨,又豈是一句半句話能抵消的呢?
可《楞嚴經》確實乃是佛教瑰寶,更別提上面所寫的《九陽神功》,這位張公子能將此經書奉上,已經足見其誠意了。
空智唯有嘆氣,倒是空xing怒道:“這算什麼,門下弟子死傷就算了,但連我空見師兄,都是死在明教金毛獅王謝遜手中,此仇如何能這般輕飄飄就了結了?”
他在此間cha話已是大為不妥,何況言辭又這般激烈,若是激得旁人拂袖而去,滿寺武僧固然能將人攔下,可豈不成了武林笑柄?空聞心中暗暗著急,下意識看向張三丰,卻見這老道人只顧高坐,微笑不語。
空聞萬分無奈,始知張三丰親自駕臨少林,原來竟是存了為他徒子徒孫撐腰之意。
他正作沒開jiāo處,卻見張無憚道:“前輩身為少林高僧,卻一味執著於以血還血、以命償命,縱然將明教上下殺得一gān二淨,難道空見大師便能死而復生了嗎?”
空xing聽得煩躁難安,怒道:“難道我一拳將你爹娘打死了,你倒是還能對我笑臉相迎?”
張翠山便陪著張三丰在一旁,這話如何說得,空聞連忙呵斥道:“師弟,不可這般無禮!”
張無憚笑容盡去,拿眼瞅著空xing,冷冷道:“若有人傷了晚輩爹娘,晚輩定然十倍以報,滅他滿門上下。”
空xing更是大怒,吼道:“你自己做不到,還有臉來說我?”
“晚輩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俗人,可大師乃是少林四大神僧,常常以‘冤冤相報何時了’來告誡眾生……”張無憚說到這裡,特意拖長尾音停頓了一下,方補足了後半句,“我原想這對大師來說該是輕而易舉之事,想不到大師自己做不到的,竟然也拿來要求旁人。”
空xing張了張嘴巴,哏了好半天后,才道:“我可從來沒有跟旁人說過這種話……”
張無憚頷首笑道:“是啊,想必貴派上下近千僧侶,可也從無旁人說過這等話了!”
空xing掃視一圈大殿內的眾僧,這下徹底啞口無言了。他常年居於寺中,jīng研武功,雖位列四大神僧,可佛學修養平平。出家人不打狂言,他敢說自己未曾說過這等話,可也知這本就是佛家素來愛來說服眾生的。
張無憚不去理他,迴轉身子,看向站在成昆身側的一位僧侶,走上前行禮道:“敢問這位大師,可是二十年前威震東南的‘鐵腕郎君’曾一醒?”
成昆本見他驟然看向這邊,心頭一沉,還當自己被人認了出來,卻不料張無憚的視線卻沒有落到他身上。
被點名的那僧侶神色莊嚴,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東南大盜曾一醒早已身死,站在這裡的唯有罪僧圓賓。”
圓賓大師出家前曾是為禍鄉鄰的大盜,本就不是少林寺中的秘密,只是當著這麼多人被提及舊事,他本人雖並不在意,卻惹得許多僧人頗覺面上無光。
空智道:“阿彌陀佛,圓賓乃老衲弟子。他在俗世做過許多惡事,但受獨子病弱而死的感召,早就放下屠刀,歸依我佛,日日為傷於他手下之人念經誦佛,二十年來,便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傷害。他既誠心改過,小友又何必揭人傷疤?”
張無憚看向他,問道:“若晚輩所知不差,當年曾一鳴投奔少林而來,身上可是背負著諸多血案。”
空智道:“不錯,只是那些施主也早就放下此事了。”
“那日江南金刀孫家家主找上門來,豈非是空智大師攔在山門下,告誡孫家主‘冤冤相報何時了’之理,費了諸般口舌,方將他勸走的?”張無憚問道。
空智嘆息道:“不錯。”心中已明白他的意思。
張無憚笑道:“大師於別人的滅門仇恨,倒是懂得這個道理,所謂‘色即是空’;但到了自己頭上,卻又心心念念不忘要為空見神僧報仇,所謂‘空即是色’,卻不知是何道理?”
他今天張嘴閉嘴bībī啥“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的jī湯,固然是在道德綁架,可需知天底下最擅長此類道德綁架的,便是面前這些和尚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憑什麼只能他們綁架別人,今日就讓他們也嘗嘗被人反綁架的滋味。二十年前,難道真的憑空智幾句話便讓孫家主心甘qíng願放下滅門的仇恨嗎?自然不是,蓋因少林勢大,孫家勢單力薄,不能與之抗衡,唯有屈服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