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黑白棋子——他回到了少時謝霖教他下棋的日子。
敬王府他三人中,謝霖棋藝最高,與紀含對弈,十有九勝。
彼時那人還穿白衣,飄飄若仙,煞是好看,只是下棋的手段卻十分狠辣,說是狠辣,不如說是大膽。紀淵不懂棋招,只知道有好幾次,幾乎是謝霖自己將自己逼入絕境,再絕境重生,逆轉局勢。
雖然犧牲大片棋子,卻保住了最後的勝手,像是早就知道了結局,知道哪一塊會贏,至於其他部分,便毫不留情地砍去,如同砍去樹上多餘的枝蔓。
最終棋盤只剩他一手活路,孤零零的。
後來紀含拜託謝霖教自己下棋,謝霖卻不教他那樣的狠戾打法,而是穩紮穩打,十分講究。
他問謝霖為什麼,那人只笑笑,再指著棋局中活下來的那一支說到:「子洄,你永遠是這一支,不僅要走得贏,還要走得體面。」
自己問謝霖,他屬於哪一支,那蔥白的手偏移,指向滿盤廝殺的殘骸。
「除了你,我們都是這樣的子。」
黑白相搏的殘骸像是凝成一股漩渦,將那隻修長又瘦弱的手吸了進去,再吞噬那整個如紙一樣薄的可憐人兒,穿著樸素的青衣,無力轉圜。
自己只能在旁邊吶喊,可與殘子之間互不相通,他眼睜睜看著棋盤將謝霖吞沒,還有旁人,那些眼熟又親近的人——嗓子幾乎喊出血來,滅天的恐懼壓將下來,驕貴的皇子跪下,一面手帕落在眼前。
一張用了很久的手帕,兩三片竹葉,四五點污漬,洗不下來的血。
沾了血的竹葉如利劍當膛刺穿,鮮血與劇痛共時迸發,呼吸衰竭之際,久違記憶喚起:
「參見殿下,小民謝霖,字陽之。」
霖,春雨也,雨後日暖,故陽之。
當時的自己太小了,日日只念謝霖哥哥,直到後來某一日,或許是不經意地再問,陽之變成了養之。
霖,春雨也,雨蘇萬物,故養之。
頭痛欲裂,血逆全身。
是誰給謝霖改了名字?
養之,何為之?
紀淵一步不穩,踉蹌後退,撞在了滿是灰塵的桌子上,他仍扶著腦袋痛,門外卻忽然撲進來一個人。
「王爺!小的查到了!王爺,您醒醒!」
小廝及時趕來,看到自家王爺撲在桌子上,雙眼緊閉不知如何,急忙上去將人扶起,還大著膽子拍了拍紀淵的臉。
男人從痛苦的幻象中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