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淵只好離遠些,開口道:「你先起來。」
收了赦令的謝霖終於動了動,伸手想攀桌沿,卻一把撐了個空,身後的阿福撲上來扶他,將人扶著坐下。
「皇上是來捉罪臣回京的嗎?」謝霖毫無起伏地說道。
紀淵怎可能是來捉他的,他只等著謝霖的審判,立即回復到:「不是的,你沒有罪,我不……」
他匆匆否認,卻被謝霖打斷,像是一錘定音,也像某種哀求,謝霖說道:
「那請皇上,放過臣吧。」
放過他,謝霖請求。
紀淵知道自己於謝霖來說就是一場糟爛至極的噩夢,本以為出逃一切卻又被厲鬼纏身,可這些時日的相處明明那樣美好,他們從前有過好日子,現在也有過好日子,為什麼這好日子不能繼續下去,為什麼扮作旁人可以,輪到自己就全都不行。
黃梁一場大夢,紀淵這才發覺,從前欠下的都要還,如今偷來的全是空,他總不能除了畏畏縮縮做夢,其餘什麼都不會。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
◇ 第108章 痊癒
謝霖將紀淵趕出了門。
其實不用他趕,日理萬機的皇帝自然會離開忙碌,謝霖只是在他離開前討了一道赦令,一道免除他逃脫流放的口諭,然後便做了平民百姓權限範圍內能做的事情——閉門謝客,即使那客人是九五至尊,謝霖也只是讓阿福將人關在門外。
人走了,他在屋內聽阿福講這些天的事情,包括紀淵如何威脅阿福隱瞞,如何潛伏在他身邊,以及劉平其實就是那日綁架他的歹人。
謝霖只是一樁樁聽著,他從前慣會布局騙人,如今到被人蒙在鼓裡了。
其實直到今日,他的眼睛也並未好全,只是相較於以往,能看到的東西清晰了些,尤其這好轉的勢頭開始,便日日不同,因著紀淵後期並不總是在他身邊,即使偶爾見面也多是夜間昏暗,這才一直沒被謝霖確認。
謝霖早早就起了疑心,其實從一開始,紀淵與劉平的聲音便有不同,縱然都損傷了聲帶,可紀淵的聲音仍是一天好過一天,再到後來紀淵為他準備的那些過冬用品,只稍留意便知那不是紀含能為他準備的,別的暫且不說,單是那一筐無煙的碳,他便有猜到這是誰的手筆,畢竟從前在平王府吃了足夠多燒炭的苦,他竟也混成了半個炭夫。
不過疑心雖起,謝霖卻一直拖著不認,反倒因為起了疑心,更加關心那「假劉平」何時回家,他說不清心中什麼滋味,有些盼著人回來,叫他好好瞧瞧自己的猜測正確與否,也念著那「假劉平」要不就消失在外面,別再來打擾自己的生活,明明是問問阿福就可以解決的疑慮,謝霖順從它生長到無可迴避的程度,一直到今天,他在窗邊就著夕陽看到那模糊的虛影,霎時間仿佛回到了當年紀淵第一次從軍出征,一別幾月回來後,少年個子長的比他高的時候,那難分清晨光暮色的窗邊,熟悉的身影向他走來,是多麼熟悉的人,他不用再看,也無法再欺騙自己,最後一次掙扎便是摩挲男人的手,練劍的痕跡,執筆的痕跡,焦慮時反覆撕咬的新傷和舊繭,他甚至能摸出來這少年皇帝最近的疲憊,可事已至此,不必再有留戀,謝霖只怕自己騙人騙得太多,最後騙了自己,好在一切坦白在他眼前時,他終於清醒,眼前人就是那應當遠在天邊的皇帝,就是那糾纏半生的無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