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准确地接过,而是中途停顿判断了一下,才继续往前。
我盯着他的双眼,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水杯的一刹那,将杯子往后移了移。
他的视线没有跟着移动,仍然“定格”在杯子的上个位置,手指茫然地在空气中摸索着。
他快瞎了。
或许是头部受伤导致的,或许是病情本来就已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他快瞎了。
“一个国家总要有这样的人不是吗?有‘善’才能区分‘恶’;有‘清’,才能辨明‘浊’……”我将杯子塞到他手中,没有挑明他视力的变化。
他喝了几口,将杯子还给我,再次躺下。
“如果真能将意识上传到新世界该有多好,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死了。”他叹息着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姜满,我死了,你会不会……”
我等着他接下去的话,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下文。
“你觉得我今天做错了吗?”最终,他也没将剩下的半句话问出口,而是突兀地转开话题。
“当然没有错。少爷怎么会错?您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并没有追问他未尽的话语,只是在他床边坐下,守着血袋滴完。
昏暗的光线下,宗岩雷复又闭上眼,声音轻得就像下一秒就要入睡:“给予我苦难,收回我苦难的,并不是神灵,永远不会是。”
我的视线落在他虽瘦削但仍难掩俊美的脸庞上,心里跟着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第42章 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巫溪俪那次将事情处理得十分漂亮,又快又安静。具体不知道她如何做的,反正等我和宗岩雷再回学校时,巫溪晨已经转校。据说是被他父亲训斥了一顿,送到国外去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晓,这巫溪晨的身世其实与宗岩雷很有几分相似。巫溪鲲鹏早年丧妻,一直没再续弦,但身边却有好几个情妇,这巫溪晨的母亲正是巫溪鲲鹏养在外头的情妇之一。
巫溪晨十四岁以前都是和母亲生活在国外,十四岁那年,他母亲被选中成为新的首相夫人,他这才跟着回到蓬莱。
他与母亲的荣辱全系于巫溪鲲鹏一人,对方却不止他一个儿子。
巫溪鲲鹏与原配育有五子,各个才学出众,外头更有一大帮私生子等着认祖归宗。可能是巫溪鲲鹏总喜欢拿巫溪晨和他的几个兄长比较,这才造就了他敏感善妒又心胸狭隘的脾性。
针对我的霸凌其实早在宗岩雷返校那阵就消失无踪了,但巫溪晨转校后,那些人仿佛是害怕下一个遭到“报复”的会是自己,变得如履薄冰起来,连从我身旁经过,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宗岩雷因视力受限,课堂上几乎只能依靠听觉汲取知识。面对他的特殊情况,教授们纷纷展现出理解与包容,允许他免交书面作业,或以录音形式替代完成。
这其中,易映真是最为体恤宗岩雷病情,又是最为尊重他,不拿他当“废人”的。
讲课时,她会特意靠近宗岩雷的位置,确保他能更清晰地接收信息;提问环节,她也从不刻意跳过他,给予他平等参与的机会;他答对了,就毫不吝啬地夸奖,赠他自己折的小星星;下课后,会主动问宗岩雷有什么疑问,没有就干脆利落地走人,如有,便耐心地替宗岩雷解答。
她甚至会以宗岩雷太瘦为由,将自己精心制作的香软小面包分发给我们。
有时在食堂遇到,她也会特地过来同我们一桌用餐。
“你母亲小时候可调皮了,逃课、翻墙、对老师恶作剧,罪行那是罄竹难书啊……”
每次,她都会捡一些巫溪俪有趣的过往与我们分享。很难想象,她口中那个生动明媚的少女,和现在的巫溪俪会是同一个人。
或许这正是她的目的,让我们……或者说让宗岩雷更了解他的母亲。让他知道,对方并非如表面那般冷酷,也并非难以亲近。
“那丫头以前的愿望是成为一名海员,如今却当起了王室新闻秘书官。要知道,这可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一类工作。”易教授说着,往身旁宗岩雷盘子里偷偷叉了块牛肉——那是我刚刚替他分割好的牛排。
“海员?母亲喜欢海吗?”宗岩雷一无所觉,并不知道自己的肉被偷吃了。
“她喜欢一切广袤无垠、浩渺深邃的事物,那让她觉得非常神秘。”易教授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叉子又朝宗岩雷伸过去,被我半途一筷子夹住。
我将自己面前的鸡胸沙拉推给她,她看了眼,嫌弃地摇摇头。
“那她应该也很喜欢宇宙。”刀叉在盘子上轻轻滑动定位,宗岩雷插起一小块牛肉送进口中,动作不仔细瞧,几乎与常人无异。
感到被夹住的叉子又往前冲了冲,我端起自己吃到一半的牛排,整个倒进老太太已经空掉的盘子里。
“喜欢啊,但她恐高,只能当海员。”老太太高兴坏了,立马收回叉子,对着那半块肉大快朵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