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背篓,在固定的路线间往返移动,连动作都整齐机械地如同被特意投放的劣质程序。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程序。
看着那些“积分”,耳边仿佛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易教授的声音,她慈悲地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会被铭记,有些路,踏上了就不要回头;另一个是巫溪晨的声音,他尖笑着问我:如今无视沃民痛苦的我,和蓬莱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在我耳畔,心魔一样纠缠不去。
“100右3……”
当宗岩雷转过一个右弯,我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报错了路书。我们应该直行才对,直行,然后辗过那些矿工,再左转,去下一个“积分”密集区。
更糟糕的是,后视镜里,谭允美他们盲目地跟随着我们的轨迹,一起偏离了最优积分路径。
“姜满?”久等不到后续指令,宗岩雷的声音在耳麦里透出不解。
“直行……”我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回到最优路线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一道幼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个子很小,背着几乎压垮他身体的背篓,瘦得不像话。他似乎吓傻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稚嫩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
偏偏是个孩子。
“保持……”
保持中线,这四个字在我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
前方,那个瘦小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像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绝望又无助地等待痛苦的降临。
兔子……
……兔子?
一瞬间,醍醐灌顶般,我从对冠军、对积分、对胜率的执迷里骤然清醒过来。
心魔消散,宗岩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他现在的声线。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开头的几个字是更年轻的少年音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飞快过度到成年。
是啊,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强者从不向弱者下手。
哪怕在低级的叙事里,英雄仍然要遵守英雄的法则。
“避让!”指令在最后一刻发生偏差。车身猛然一晃,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极限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孩子。
宗岩雷于剧烈的颠簸中稳住方向,朝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右2,接长直线……”我没有解释,继续播报路书。
后视镜里,谭允美也很好地避开了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虽然被赛车擦身而过的气流带到了地上,但应该没有大碍。
很快,我们绕回了正确的路线。然而由于方才错误的偏离,已经有好几辆赛车超到了我们前面,抢占了领先位置。
赛道上一片狼藉,每开一段路都能看到破碎的断肢和内脏。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使周遭本来就难闻的气味越加雪上加霜。我暗暗捂住胃部,感觉一阵反胃。
路上的矿工被撞得差不多了,再无阻碍,我们的车速得以提升,没多会儿追上了前车。
玛丽亚车队的主车整个车身已经被鲜血染红,车头原本圣洁的修女涂装变得面目全非,看她仍旧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虔诚祷告的样子,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有名矿工鲜血淋漓地躺在赛道边,尚存一丝气息,正艰难地向安全地带爬行。黑钻石的主车从后方疾驰而过,直接碾过那名矿工的脑袋,下一秒,地上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肉。
“如果只是ai,又没有惩罚机制,那这场比赛的看点是什么?”行在这人间炼狱里,宗岩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姜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果然瞒不住他。
也是,参加了这么多场gtc,怎么会不了解这比赛的德性?可以是车手受罪,也可以是领航员受罪,唯独不可以“没人受罪”。
“姜满!”对于我的沉默,宗岩雷的语气愈加不悦。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就让我牺牲掉这一站的积分,去拼一个更宏大、更能笼络人心的英雄剧本吧。目前太阳神绝对领先的积分,正好也经得起我这样的折腾。
“这些npc……都是真人。”我满含痛惜地开口。
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具被撞飞的人体重重砸到我们的车头上,又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再次飞出老远,落进了赛道旁的碎石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