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董卓横死,牛辅帐中夜惊而死,董承便又归入长安,如今在守军中做一员车骑将军。
董承已有许久未见皇帝,上次见面乃是洛阳奉公亭外悼念少帝之后,皇帝于马车中同他说话,暗示他在军中给曹昂与淳于阳留位置。那时候皇帝还是孩子模样,在董卓压制下,小心翼翼求生存。如今长安城中,兵马近二十万,文武百官,虽各有心思,却到底要奉皇帝为尊。
今日王允横死,吕布逃亡,非常之时,不知皇帝召见,所为何事。董承立在未央殿阶下等候,心思起伏不定,待入殿后,稍候片刻,才见皇帝自内室而出,已换了常服。
刘协走出来,神态自然,伸手笑道:叔父请坐。
董承依言坐了,先道:陛下节哀。
刘协摆手,并不提王允之事,径直道:吕布一去,手下三万兵马没了主将,如今由义真老将军与子脩暂且安抚。朕的意思,将这三万人马分作三份,由三人统领。其一为姑丈伏完,其二为身边人子脩,其三便是叔父你了。
董承一愣,且惊且喜,还有些不安,道:这臣未曾出力并州精兵,勇士良马,哪个做将军的不眼馋?
刘协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说过,朕是知恩图报之人。当日朕年幼式微,叔父回护之举,朕都铭记心中。
将董承之事安排过后,刘协才算松了口气,此前悬心吕布之事,许久不曾饱睡,今日大事一决,才得安心睡去。
刘协天色擦黑之时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竟是睡了整整一个对时,而曹昂仍旧未归。
刘协起身,对汪雨道:子脩往道观去查验,竟是一夜未归不成?
汪雨笑道:曹公子做事仔细,想来要费些功夫。
正说着,刘协隔窗就望见曹昂从殿外走来,因笑道:正说着,你就回来了。
曹昂却没入内,隔窗道:臣衣裳腌臜,恐冲撞了陛下,先去换过再来复命。
刘协见他仍是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却也不见脏乱,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曹昂也不瞒他,道:给那解签道士收殓了。观里原来的道士给他念下葬经,我在旁边看着,耽误了功夫。那解签道士自幼在道观中长大,见观中原本的同门都给掳走,只留了自己害人,虽明知泄露给前来的将军知晓,自己必死,然而终究不忍清净之地化为厮杀之地,也算舍生取义了。
刘协收了笑容,点头道:你做的好,待事情过了,给他墓上立块碑。
曹昂答应着,脸上郁色不减。
刘协手指叩击窗扉,端详着他,忽然道:朕予你一万兵马,往徐州驰援你父,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董承前事,见本文1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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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曹操满门在徐州遇害, 与徐州陶谦生死一战,既是报仇雪恨,也是扩张势力的必然之举。谁知陶谦也不是吃素的, 索性也不跟曹操解释, 更不曾派人致哀, 甚至在曹操发兵之前,已然先下手为强,指挥人马进攻兖州刺史部。
此前曹昂接到父亲遗言般的家书,却因为长安城中王允、吕布相争在即,不能离去。
此时王允已死, 吕布外逃, 长安城中内患暂解, 徐州曹操处的战事却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曹昂身为人子, 祖父叔父皆被杀,父亲浴血前线, 他却只能困坐长安城中,想必心中煎熬。皇帝忽然开口, 要予他一万兵马,奔赴徐州驰援父亲, 那真是意外之喜。
曹昂一愣, 隔窗望着皇帝, 口唇微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协盯着他,手指仍轻轻叩击着窗扉, 透出几分思量的意味,如何?
短暂的惊喜迅速退去,曹昂轻声叹道:岂能为微臣一人之故, 毁陛下千载之计。
曹操如今明面上还是袁绍的人,袁绍公然不承认长安朝廷。这等情形下若是曹昂自长安领兵一万,赶赴徐州,支援曹操,那不是襄助袁绍,也成了襄助袁绍。曹操若要此时与袁绍分割,立时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长安虽有二十万兵,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长安城中,吕布虽去,三万并州精兵还未分派明白,稍有不慎,也有兵变之虞。皇帝要推行的屯田制,触动豪强利益,更是困难重重。此时豪强,都各有部曲坞堡,便是一个个武装力量。屯田制施行之时,佃租比例又成了问题,纳税多了,流民兵卒都不情愿,然而纳税少了,又供应不起二十万兵丁所需的巨量消耗。收回部分兵权,看似可喜,而真正的艰难却才刚刚开始。
皇帝行事用意,从不曾瞒着曹昂。
曹昂深知此时朝廷之危,危如累卵。朝廷之疾,不在这纷乱战事,在最根基的制度里。皇帝要做的事情,险得很。
刘协叩击窗扉的手指顿住,他凝望曹昂,于暮夏时节的和风里感叹道:朕有子脩,百虑皆消。
汪雨见气氛松动,笑道:陛下随口夸赞曹公子,就好似诗篇一般。可惜蔡先生今日不在,否则记录下来,也可传为后世美篇。
刘协一笑,不理会汪雨逢迎,只待曹昂换过衣裳,与他细论并州军改编、兵卒流民屯田等事。
蔡琰是日休沐,回府却见父亲蔡邕醉倒在书房。
蔡邕伏在案上,酒杯倒了,酒水打湿了他压在身下的纸张。
蔡琰轻轻挪动父亲胳膊,却见纸张上露出起首的题目《悼文忠公》,原是在写给王允的悼文。
蔡邕醉梦之中,感到有人靠近,朦胧中醒来,泣道:旬月前,我为子干(卢植字)作悼文,今日又为子师(王允字)而作。今时他们去了,还有我作文悼念。未知来日我去了,又还有谁来为我写诗。他虽被王允下狱,却并不记恨在心,如今更是人死万事消。
蔡琰心中一酸,道:父亲,你醉了。
蔡邕人到暮年,恰逢家国动荡,身边旧友一个个辞世,或是病死,或是横死,或是忧愤而死,难免心中悲怆。他泣道:当日洛阳城中车驾西行,子干与我于太学门外碑下相见。如今石碑犹在,子干已逝,只留我这个最无用的人在世间。他想到身量高大、敢说敢作的卢植,已化作一抔黄土,而自己只学得诗文,却在动荡的乱世中,于家国无用,文不能计安天下,武不能上马杀敌,悲声渐起,恨不能代卢植等人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