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笑道:依臣看来,这些人倒未必是对陛下没有信心,而是对他们自己没有信心。陛下乃是汉室正统,长安人才济济,他们在此地不好出头,只好往别处去碰碰运气。
不提这些人了。刘协听出曹昂想要安慰他的意图,摇头也笑,转而道:平定凉州容易,要管理凉州却不易。凉州荒僻,百年羌乱,原本的良民早已陆续内迁,若只占了地方却没有人,那么我们的士卒前脚撤离,凉州后脚就又会反叛。所以朕仍旧用韩遂、马腾,也是因为这二人已是被朝廷打服了,三五年内生不出反叛的能耐。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让凉州稳定下来之后,寻合适的人往凉州安居,使之与当地人杂居通婚,皆习我朝文字,如此两三代之后,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我朝子民。届时,凉州之乱也就无从而起了。
子脩今年二十有四,朕小你七岁刘协回身看向曹昂,笑道:咱们君臣二人努力活久一些,应当还能看到那一天。
曹昂一愣,他在皇帝两阶之下,此时仰头望着皇帝的笑脸,也笑道:是,那臣便努力活久一些。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山顶的道观。
这东山的道观,便是当初王允设计伏杀吕布之所,只是最后吕布逃出生天,王允却被吕布一|□□死。当日道观中的满地血痕已然消失,观中布幔、墙上灰粉,都重置了新的。今日皇帝要来,道观外也早已布防,道观内的道士们也都各在其位、不敢擅动。
刘协与曹昂宛如进入了无人的道观,沿着清幽的小路,绕到道观后山。
已是傍晚时分,天上霞光无限,而此山虽然只有百丈之高,此时却因为天气的缘故,在后山起了重重的雾气。两人在观后,望向山下,只见层层雾气之下,乃是莽莽山林,只疑身处仙境,与那万丈霞光同在。
刘协深吸一口空气,肺腑间充满了水汽与草木清香,顿觉心旷神怡。
曹昂留意着皇帝脚下,恐他踩到碎石有危险其实早知皇帝要来,道观中已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大点的土块都难以见到,更何况是碎石。
等到国泰民安、海清河晏那一日,咱们君臣二人来这东山道观,修一修神仙道,也是不错的。刘协玩笑道。
曹昂见皇帝踩着石阶,已是探身往栏杆外去了,有些担心,便抬手要扶他下来,口中笑道:臣求之不得。陛下,不如去楼上观景?
刘协却不用他扶,仗着这具年轻的躯壳身手利落,反身一跃而下,哈哈一笑,道:子脩慌神了朕难道还能掉下去吗?朕知道轻重。他也没有上楼,就在一旁的小亭子的连凳上坐下来,背倚亭柱,遥望着漫天云霞,忽然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有一件事,朕当时一时心软,此刻却有些后悔。
曹昂站在亭子外,接口道:何事?
玉奴想在军中做事,这一点你知道吗?刘协虽然私下给冯玉改了狸奴的字,与旁人提起来却仍以玉奴相称。
曹昂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想了一想,却又点头,道:他有此想,也在情理之中。
朕当日知道时,也与你一般反应。刘协叹了口气,朕便答允了他。苏危叫他在中军做校尉,也是谨防他有不测之意。玉奴如何能不明白?这却又与他的心相悖了。因此大军出城前一夜,玉奴又求到朕跟前。
他不肯做中军校尉,却要做什么?曹昂思量着冯玉的性情,难道是要做先锋?
刘协苦笑,道:他若是肯做先锋倒也好了。他顿了顿,朕之前在杨彪府中发作了一顿,其中有些话原是骂士孙瑞等人的,谁知道当时玉奴跟随在侧,倒是叫他听到心里去了。
那日杨彪府中,刘协面斥士孙瑞等人,那话自然是怎么戳心怎么来,其中有一段刘协要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学一学苏秦张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合纵连横,不费一兵一卒,而降百万之众。
你们当中,若有一人有他们半分本事,朕又何必发兵益州?便是这一段话,落在了冯玉耳中。
刘协此刻对曹昂苦笑道:朕原是骂士孙瑞等人的,谁知道玉奴在旁多心了。
曹昂真的惊讶了,他要学苏秦张仪?
朕现下想来,也为他悬心。那夜他在未央殿中跪求,朕一时心软他从汉中过,至今已有两月没有消息传来。刘协想到那夜宫灯照耀下,冯玉落泪的模样,为着冯玉的面子没有对曹昂说这一节,你们四人在洛阳就陪伴在朕身边,如今也有七八年了,朕非草木,焉得不关心?
曹昂想了一想,道:此事虽然危险,但玉奴也并非没有成算之人。况且他姿容不凡,虽然他心中不喜,但果真遇上危险,也多能逢凶化吉。他微微一笑,又道:否则玉奴又如何能说动陛下呢?
刘协一噎,摸摸鼻子,笑道:同是在朕身边多年,怎么旁人都不及子脩性情安稳呢?
曹昂垂眸,掩下心绪,轻声道:臣不过痴长他们几岁罢了。
*
益州永宁郡。
此地原本是巴郡的一部分,兴平元年,新来的州牧刘璋将巴郡一分为三,其中江州至临江便改名为了永宁郡。
此刻临江北岸的商贩洗衣妇中忽然一阵骚乱,人们纷纷避让。
原来是来了一伙轻薄少年。
只见这群少年,个个头插鸟羽,腰系铃铛,携弓挎箭,一路走来,叮铃作响。他们坦然走过人们让出来的路,偶有几人还随手从商贩未来得及收走的摊子上捡两枚果子。众商贩虽然心中不忿,却还要堆出笑脸来,待他们走过后,才摇头叹息.
嗐,这帮子锦帆贼!
这些少年才不管人们怎么说,径直上了岸边相连的轻舟。
那停靠的轻舟,竟是以锦绣维系的。在这样的战乱之时,可见船主人的豪富。
为首的少年小心挑开轻舟帘幕,弯腰探身进去,笑道:甘大渠帅,还看书呢?
甘宁斜卧仓中,正按着一本《左传》苦读,恰好遇到一字,怎么都记不起念什么来,忽然被打断,大感不悦,翻身而起,一把揪过少年头上的鸟羽,骂道:老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打扰老子读书!将那鸟羽往仓内火炉上一燎烧化了,又道:早叫你们把这鸟毛拔了,铃铛也解了,叮叮当当吵死人!
沈弥挠挠头,有些心疼得看着被烧成黑棍的鸟羽,这可是他精心挑选的。他瘪瘪嘴,道:这不都是当初跟渠帅您学的吗?如今您捧起了书本,嫌弃兄弟们轻浮了。那您是成长了,但兄弟们那不是还年轻嘛。
甘宁眼睛一瞪,骂道:你说谁老了?
不是,不是,沈弥忙笑道:弟弟不是那个意思那什么他忙转移话题,弟弟这次是来请渠帅的,娄发来信,说他这次在江中又盯上了一队富豪,随从足有百人之多,是笔大生意。请您去亲自坐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