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重又躺下来,翻开书,老子不去。
这
老子好歹也二十的人了,以后不带着你们瞎胡闹了。
沈弥大惊失色,在旁边跪下来,觑了一眼老大手中的书,一页字不认识一半,嗫嚅道:老大,这书到底有什么好看?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如今连弟兄们也不要了吗?
甘宁踹他一脚,跟老子这哭天抹泪装女人呢?你怎么不想想以后?咱们劫船的名头已经响遍益州与荆州,各处也有派人来跟老子兜搭。老子暂时还没想好跟哪一处做官,先读点书,做好准备。又道,等老子做了官,还能忘了你们?你也快回去读点书,换身行头,以后跟着老子出去,不要丢了老子的人。
沈弥傻乎乎听着。
忽然就听船外又快步来了一人,那少年隔着帘子道:渠帅,不忙过去娄发那里了。娄发说大生意黄了,那人看着侍从众多,劫下来一看,却满船舱都是竹简书籍。
甘宁闻言,却是眼睛一亮,起身拔剑,出了船舱,斩断系船的锦绣,毫不心疼,问道:娄发在何处?
就在临江三段处。
甘宁这便命人摇起轻舟,借着水势,迅疾而去。他赶到之时,就见江心倒扣着几只沉船,被沉船所阻,有十几只木箱浮沉在水面上,其中有几只木箱破损打开,露出里面密密的竹简来。
把东西都给老子捞上来!甘宁不等船停靠,一大步跳到娄发所在的船上。
娄发正扳着甲板上一位浑身湿透的华服少年看,有些犹豫,这人杀了着实可惜自来杀人越货,他们在江心抢了财物,自然没有留下事主寻仇的道理。
但是这少年实在美丽,叫娄发这样的莽汉也觉难以下手。
甘宁上前来,俯身正对上那少年寒玉般的一双眸子,不禁也觉惊艳,倒是明白娄发为何下不了手。他推开娄发,伸手捏住少年右手,将他手指掌心细细捻过,摸到他食指与中指间微硬的肌肤,便知道这少年必是常年执笔;而掌心的一层薄茧,则说明少年也习武。少年样貌不似本地人,身着华服,又侍从众多,且能随船带了这许多书,想必是世家大族子弟,兴许也是避战乱南下的。
甘宁心中有了计较,便扶少年起身,宽衣为他披上,哈哈一笑,咬文嚼字道:小人姓甘,名宁,字兴霸。手下莽撞,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勿怪。公子看着不似本地人,来此是探亲还是寻友?小人在这永宁郡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众人都唤我一声渠帅,兴许能帮得上公子。
那少年拢紧了身上锦衣,垂眸似是在忍气,静了一静,落水冻得青白的双唇一动,轻声道:在下自长安而来,确有事相求于甘渠帅。
这少年正是冯玉。
当日冯玉在长安,于苏危军中领了中军校尉之职,但他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会不懂苏危并不是如常用他,而是更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这对于旁的世家子弟也许是寻常事,对于冯玉来说却像是一种羞辱,他又想到皇帝那日在杨彪府中所说的话,更觉寝食难安,终归还是在大军离城前,于未央殿中向皇帝讨了这样一桩差事来。
冯玉独领轻骑百人,先于大军,自汉中入永宁郡。他陪伴在皇帝身边,早已见过张鲁,在汉中没有遇到阻碍,一路顺畅,甚至沿途还收拢了许多流失的书卷,待到顺临江入永宁郡,谁知道却在江中遇到了水匪。跟随他的侍从,虽然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但在这水上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冯玉受伤落水,沉浮之际,遥想起长安城里的君王,没有悔意,尽是满腹遗憾。
谁知这伙水匪中冒出来一个像是头儿的家伙,举止轻浮,说起话来也不伦不类,然而不妨一用。
冯玉与甘宁各怀心思,就在这益州永宁郡中,以兄弟相称,暂且相处起来。
冯玉见这甘宁,虽然锦衣玉食,豪富奢华,但掩不住骨子里的粗野蛮横,难怪这永宁郡中都唤他锦帆贼。而甘宁见冯玉虽然落难,孑然一身,但日常言谈,见识气度,都不似寻常人,不禁越发称奇。
甘宁最初救冯玉的想法很简单,白捡一个教书先生不说,说不得还能借一借少年自远方而来的见识,判断一番益州形势。
这句是什么意思?甘宁《左传》已读到尾声,指着其中一句,不解其意,便问于冯玉。
冯玉看了一眼,见是《晋楚鄢陵之战》篇尾声的那一句《周书》曰:唯命不于常。有德之谓。便解释道:这是范文子劝谏晋厉公的话,引了《周书》中的话,天命并非恒久不变的。有的人才配享天命。他想到如今天下的形势正合了这句话,不禁心中一动。
多谢玉兄。甘宁愈发觉得留下此人是对的,虽然比冯玉年长,但敬重他学识气度,反倒以兄相称。
甘渠帅派往别驾处问讯的人,可回来了?冯玉给自己改了个姓,告诉甘宁,自己姓荀,名荀玉,乃是益州别驾荀攸的族侄,为避战乱南下投奔,谁知道却在临江遇到了娄发一伙人,这才落难遇见甘宁。
甘宁倒是没有怀疑,这个身份与眼前的少年的确也配得上,只是道:玉兄不要着急,我已经派人去了,但是别驾所在,距离咱们永宁郡还远着呢。再说,就算到了府门上,你那族叔也未必立时就见又道,怎么又叫我渠帅?还是叫我兴霸亲切。
冯玉垂眸不语,疑心这甘宁并不想放他走。因为说到底,甘宁手下的娄发杀了他的侍从,这梁子是结下了。若冯玉是甘宁,也得掂量掂量,这位别驾的族侄一旦得势后,究竟是要报恩还是报仇。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恰好有人唤甘宁出去,说是来了客人。
冯玉隔窗望了一望那几位客人,神色思量,待到甘宁再回来时,冷不丁问道:兴霸兄,今日这几位客人是从荆州来的吧?
甘宁不曾防备,面上一愣,便已无形中回答了冯玉的话,索性也就不再掩饰,笑道:玉兄真是高人,这都能看出来。
兴霸兄这里倒是热络,昨日刘璋的人才走,今日刘表的人又来。
甘宁听他直呼两位州牧姓名,却并不觉得奇怪,他救的这位小兄弟是有些清高放诞,况且他们游侠说起浑话来,对皇帝的名号都毫无敬意,更何况是区区州牧。
甘宁闻言却很欢喜,咧嘴笑道:老子我、我不曾骗玉兄吧?在这地界,刘璋、刘表都得看我面子,如今都来拉拢我哩!我看你也别去找你那族叔了,你既然说是族叔,又不是亲叔父,这投奔了去,人家未必对你好。你跟着我,等我选定了去哪里做官,你也跟着上任,有什么事情提点着我。做官的人都精明,不比在水上混更容易,有你在旁边看着,别叫我落在别人的坑里。
冯玉心中一动,铺开一张新纸,缓缓坐下来,道:两边都拉拢你,这话怎么说?
甘宁对这个孑然一身的外乡客并不避讳,此刻又要讨他主意,忙道:刘璋那边派了人来,说要请我领着兄弟们都去州府,做个都尉。今日那刘表处来的人也说,要我反出益州,到他们荆州做官去。这不是两边都拉拢我吗?
那你怎么想?冯玉细细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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