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承衣站在自己府院的花樹下,華服錦繡,眼若深潭,平靜而淡漠地看著姜隨雲,落花粉瓣星星點點落在他的身上,恰如其分的端方貴公子。
顏家幾個侍女躲在暗處竊竊私語,恨不得將嘲諷掛在臉上。
“在下記著。”他說,勾起唇角,語氣遊刃有餘。
姜隨雲又沖他笑了笑,轉身便已離開。
顏承衣就站在那裡,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消退。
那雙毫無波動的眸子此刻才稍稍生出了幾分茫然。
身邊的人叫了他幾回,他才應聲道:“我知道,先不急……”
聶棗跟在顏承衣身後,看他出城策馬,不讓人跟隨,一路狂奔直遠郊,馬力不濟,才翻身從馬背上下來,跌坐在樹叢間。
顏承衣喘著氣,鬢髮衣冠凌亂,眼神越發茫然。
“奇怪……”他按住心口,低聲道,“為什麼會覺得空空落落的。”
“我又不喜歡姜隨雲,姜隨雲也不喜歡我,退了她的親,我為什麼要覺得難過……?”
他想想,又笑了起來:“怎麼說也是帝都第一美人,會覺得遺憾也很正常……”
聶棗心頭那股古怪的感覺越演越烈,但她暫時還不想出去打斷。
等顏承衣回了城,就先被人找上了麻煩。
夏重明素來冷淡,但此時眉目間冷意更深:“為什麼要退親?”
顏承衣道:“既然雙方都無心,又為何要成親?”頓了頓,他又道,“就算和我成親,姜家也不會看在姻親的面上,於皇儲之事站隊,你……”
“我不是為了這個!”
四下無人,夏重明猛地提起顏承衣的領子,冰冷而危險道:“你知道你退親的事qíng讓隨雲有多下不了台嗎?”
顏承衣笑了,握住夏重明的手拽開:“難不成要我娶了她,到時再休了她更好?你知道的,我一向寧缺毋濫。”
“你……”
“你什麼都不明白。”顏承衣猶豫了一會,道,“我看見她和別的男子幽會,雖然我並不介意,但作為一個男人,看到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如此,想要退親也是很正常的事qíng罷。”
夏重明冷笑一聲:“不想娶就罷了,還找這樣的藉口,你以為誰會信?”
顏承衣面色也冷下來:“你不信就罷,如果你只是來追問我這件事,便請回吧——還有,別忘了,你也是顏家的人。”
聶棗擰眉。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那時候絕對沒和什麼男子幽會,那麼顏承衣就是在撒謊,可他為什麼要在這種事qíng上撒謊?
這種一戳即穿的謊言?
那麼……或許……
聶棗觀察著顏承衣,當初她曾以為顏承衣是另有所屬,才會毫不猶豫了退了她的親,但此刻她卻很清楚的看到,顏承衣雖然身邊並不乏女子,他也都溫柔以待,可那些女子在他眼中並沒有什麼差別。
她和顏承衣一直談不上熟絡。
這段時日的密集觀察,也讓聶棗稍稍有所了解顏承衣。
看著長袖善舞,但顏承衣本人並不隨和,或許是過於豪奢,他為人極端講究,又愛潔。
不是他喜歡的,他不要,不是最好的,他亦不要。
從不存在什麼將就與勉qiáng。
當年也只是隱約覺得,此時倒是無比明晰的意識到。
不過聶棗倒是不知後來顏承衣也碰到過幾次她和柴崢言,但遠遠看見,顏承衣就先眯起眼睛,退避開,偶有幾次不得不遇上,也是視而不見,宛若陌路人。她忙著和柴崢言甜蜜,根本沒留意顏承衣當時的態度。
夢境中時間流轉飛快,眨眼便到了聶棗極不願意回憶的日子。
姜家入罪,全族百口人下獄,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柴崢言帶著她逃出城外,卻被騎兵連夜追殺,他們不可能放心一個有著戰神之稱的男人帶著仇恨之心從帝國離開。
顏承衣得知這個消息時,正是晚膳時候。
聶棗看他將筷子放下,片刻又拿起,夾了一筷子青菜,道:“他們死了?”
稟告的人搖頭:“姜小……被抓回來了,秋後問斬。”
眾人紛紛慶幸顏承衣當日退親之舉,沒有被牽連入案,顏承衣扯了扯嘴角,卻沒有露出幾分開心的意思。
夜晚入睡,聶棗聽見了顏承衣在咳嗽,他咳了一會,坐起來,眼神空dòng的可怕,但神qíng也並不顯得悲傷,不如說是一種奇特的怪異感。聶棗猜想,大抵是他和自己的關係不過爾爾,就算得知自己要死也不過就該唏噓慨嘆一聲紅顏薄命,不應再有什麼其他的qíng緒,可他此刻卻不知為何的沒法徹底平靜對待。
她已經確定,顏承衣並非對她徹底無qíng。
幸虧顏承衣還不是顏家家主,身旁也沒有那麼森嚴的守衛,聶棗輕悄悄的接近顏承衣的房間,撒了些香粉。
空氣里騰出淡淡輕裊的迷離氣味。
聶棗走到顏承衣面前。
聽見腳步聲,顏承衣抬起頭看她,眼瞳驀然睜大,猶豫著道:“姜……”隨即他反應過來,“不,你現在不該出現在這裡,你應該……這裡是我的夢?”
聶棗在心裡想,沒錯,這還真的是你的夢,不過是一場你以為的夢中夢罷了。
她緩緩走近顏承衣,靠坐在他的chuáng榻邊,用儘量輕柔虛幻的聲音道:“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