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承衣按住額頭呻吟:“我怎麼會夢見這種東西……”手卻緩慢的搭在了聶棗的發梢,他嘆了口氣,攥住那幾縷長發,道:“也罷,你都要死了,夢見一回也算不得什麼……”
離得近了,聶棗才發現顏承衣身上的熱度驚人,竟然是在病著,估計大腦昏沉,難怪這麼輕易就把她當成夢境。
“那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顏承衣指尖輕輕撫摸髮絲,視線半垂,“我們已經毫不相關,可聽說你要死,我……還是有幾分難過的,你若投胎轉世……不,我很難過……”他停頓了一下,面容又浮現出那種古怪,他看起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許我沒我想得那麼……討厭你……”
他手指上用力,聶棗被他抓疼,不得不順著他的手勢低垂下頭。
一直到她的視線和顏承衣差不多平齊時,顏承衣才稍稍放鬆手指,凝視著她的面孔。
聶棗保持著輕柔微笑,以使自己看起來越發像個夢境裡的假人。
顏承衣一分一毫的靠近她,直到呼吸可聞的地步,他略略抬起唇,印上聶棗的。
聶棗先是一驚,不過很快放鬆身體。
顏承衣閉上了眼睛。
些微的聲音從唇瓣jiāo觸的地方流瀉出來,夢囈般不可捉摸:“對不起……我……”
聶棗稍稍退開,她震驚地看到顏承衣的眼角,有一滴淚,正順著臉頰無聲無息滑落至下巴。
顏承衣已經昏睡過去了。
她問斬的那日,有極為yīn冷的天,即便在顏承衣的夢境中也不例外。
他包了刑場對面一間鋪子的房間,透過窗恰好能將刑場正中的qíng境一覽無餘,聶棗把他隔壁的人打暈,自己進去探看。
大批曾經光鮮亮麗的宗族子弟被衣著襤褸的押送至刑場,外頭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好些看熱鬧的老百姓,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傳遞著各種或真或假不知從那裡聽到的傳聞,紛紛興致斐然,像姜氏這樣曾經權傾天下的士族被問斬並不多見。到了姜隨雲出現的時候,議論的聲音更響,她的衣著還算完好,長發披散,半掩住容顏,雖然只能窺見一星半點的容貌,已叫百姓們興奮不已,曾經高高在上的帝都千金小姐,如今卻淪為階下囚,即將被問斬,還有比這更適合拿來做茶餘飯後談資的事qíng嗎?
好些百姓拼命往前擠,似乎想多看幾眼這位美人的最後一面,同時又有不少人chuī著口哨,說些污言穢語。
姜隨雲終於肯抬起頭,眼神凜冽鋒利,氣勢之盛,讓被掃到的那一片一時噤聲,不過很快他們用更惡劣的話語和言行侮rǔ著即將上刑場的女子,不,那時方才十六歲的姜隨雲也不過是個初長成的少女罷了。
所有一切的尊嚴都建立在有權勢與地位的基礎上。
聶棗不想再次看自己的族人被行刑,索xing關了窗,專心注意隔壁的動靜,但隔壁一直十分安靜,就像沒有人在裡頭。
她稍微有些不安,她知道顏承衣是一個人來的,沒帶什麼隨從護衛。
揣摩了一下房間布局,她正想做些什麼,就見顏承衣從裡頭跑了出來,聶棗略怔了怔,忙追出去。
顏承衣朝著刑場的反方向跑去,所有人都急著看熱鬧,沒人在意這個逆著人流的傢伙是誰,聶棗追了不短的距離,才看見顏承衣氣喘吁吁的停下,狠狠捶了幾下牆面,手側被捶得通紅。
聶棗正想出去,腳步忽然停住。
有人先一步走進了顏承衣——令主,聶棗看見他的手指間有什麼鋒利的東西閃了閃,然後他就不動聲色的將那東西刺入了顏承衣的頸脖,顏承衣軟軟倒下,但遠遠看去仿佛只是令主小心扶住已經站立不穩的顏承衣。
或許是因為在顏承衣的夢境中,這個令主並沒有那麼敏銳,聶棗靠著輕功小心跟了他一路,他也沒發現。
他將顏承衣帶進了一個房間,聶棗在房間外側耳傾聽。
“我不喜歡姜隨雲。”令主冰冷的聲音。
接下來她聽見顏承衣的聲音,茫茫然機械重複著令主的話:“……我不喜歡姜隨雲。”
“我討厭姜隨雲。”
“我討厭姜隨雲。”
看到這裡,聶棗覺得她已經什麼都不用再看了。
她想離開,卻一個沒注意,打碎了手邊擺著的瓷瓶,瓷器碎裂的聲音驚動的隔壁。
在聶棗愣神時,令主已經一個閃身出現在她的面前。
聶棗嚇得倒退了兩步,背脊撞上牆,頭皮發麻——見到令主的恐懼幾乎已經成為了下意識。
冰灰色的眼睛凝視著她,沒有感qíng的面容上竟然也生出了些許驚訝,但須臾間,他已勾起冰冷的微笑,走近聶棗:“你是哪裡來的姜隨雲?”
聶棗猛眨了一下眼睛,將那份恐懼感驅逐出腦海:“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顏承衣和你有什麼仇怨?”
令主身形向前快閃,雙手如鐵鉗般擒拿住聶棗的雙肩。
沒有回答聶棗的問題,他淡淡道:“回去吧,回你該去的地方。”
他的雙手一個用力,聶棗就仿佛被剎那捏碎,頭顱一震劇痛,那些零碎漂浮和紊亂的感覺侵入大腦,如破敗的棉絮在塵埃遍地的屋宇里撕扯,她猛地驚醒,呼吸急促儘是焦恍。
鼻端的前塵氣息讓聶棗稍稍回過神。
她低下頭,是顏承衣昏睡著的面容,他緊緊皺著眉,沉浸在夢魘中還未醒來。
聶棗將牽引絲摘下,取出同心蠱,給顏承衣掖了掖被掙亂的被褥,換了一種平心靜氣的香料撒入暖爐,適才離開。
***
那麼,很明顯,是令主……
顏承衣之所以對他冷淡,之所以會退親都是因為令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