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揉揉眼睛,眼前依旧是大片白色。
“医生做手术时,我把你写进家谱,希望老祖宗保佑你。老祖宗保佑了你。”池亿城说,“护士正在报死亡时间,你突然哭出声,活了。
“你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我以为是我的问题,我毕竟上了年纪。但是……”
表示转折的词语出现,池渔立刻打断他,“她死了。”
池亿城置若罔闻,续道:“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妈妈。医生告诉我,你妈妈受过严重辐射,她根本不能生孩子……”
烟花停息,视野慢慢清晰,前面是一幢灰黄的三层楼,白色墙面被经年累月的大风吹成浊黄,狭小的窗户深深凹入墙面,像一只只注视着来往行人的眼睛,红黄蓝遮风蓬宛如附在眼睛上的妖冶眼睫。
“老马。”池渔抬高音量叫停他,“江女士的葬礼你没有来过,她的死亡报告你也没看过吧。”
“……渔宝儿。”
池渔望着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往这边看的林鸥,漫不经心道:“她是被你的儿女们害死的。”
听到那边疑似哮喘发作的粗重气息,池渔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既然有了安导,你为什么还要叫林鸥来?”
“林鸥……谁?”
“我姐!”
池渔挂了。
她有点躁,像被摁进浴缸洗澡的猫,或者被抓住剃毛的狗。
尽管洗个澡、剃掉身上的毛或许对她没坏处,但因为不是出于自愿,她很不开心。
她以为她摆脱了毫无必要的家族纷争,只单纯为了一点血脉关系,为了一个痴心的妄想远赴河西,甚至到西域,到蒲昌海。
她想这趟回去就安安稳稳过她的小日子。
结果,小的好不容易消停了,换成老头子阴魂不散。
她是池亿城显微镜下四处逃窜的小白鼠,自以为溜到了天涯海角,实际上还在老头子的手掌心。
池渔用力揿下方向盘侧面的喇叭按钮,车辆未通电未启动,她却听到了尖锐、漫长的汽笛声。
封闭的车厢越发狭隘、逼仄,她无路可逃,无处可退。
她几乎要把手边的一切丢出去,砸烂囚困她的钢铁牢笼。
她握紧了手机,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后颈仿佛被神兽的尾巴轻轻划过。
一瞬间,五内皆还,六神皆复。
池渔恍然醒悟。
池亿城在扰乱她。
他说的那些——什么江女士明知自己不适合生小孩,仍然坚持怀胎八月,不顾将来孩子是否能够安然无恙成长,坚决生下她;还有什么他为了让老祖宗保佑这个小孩,才把她写进家谱……云云——都是撇清自己责任的诡辩话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