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新的时代里,她们清算了过往的血债,又重建了新的规则,还把更多的、更好的东西,从上而下分给所有人,更要以此为根据地,向着遥远的人间吹响解放的号角,于是这过往的痛苦,再说出口的时候,也就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血气了。
只是以史为鉴,睹物伤情,不再此恨绵绵,刻骨铭心。
仅此而已。
于是这无数的过往无数的血,无数的遗憾无数的泪,到头来,在天女魃的口中,也不过只轻飘飘的一句:
“我那时恰巧在她附近,又最强壮,承受得住这份力量,便得了神职,被天道封为‘天女魃’,执掌‘干旱’与‘热力’。”
她含笑望向王贞仪,甚至继承了之前王贞仪错认她是凡人时,对她的称呼,就好像两人并非新识,乃是旧友: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姐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王贞仪是一个科学家,能够在计算机和天文级望远镜还没发明出来的年代,观察月食、计算黄道赤道的那种;而一个合格的科学家,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就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探索。
这种品质表现在此刻的王贞仪身上,就是这样的:
她虽然觉得,天女魃的自述,和《山海经》上“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的传说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决定和天女魃套套近乎,因为这是她没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
她虽然对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的“黄帝坛”不感兴趣,之前也懒得去找它——有这个闲工夫去求仙问道,不如去做点对人民真正有用的事情——但当能够解答未知知识的、一看就与“黄帝坛”关系匪浅的炎黄旧部、上古神灵天女魃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得去问上一问,长长见识。
于是王贞仪试图客套一下,走走流程,拱手道:“幸会幸会,久仰大名。”
天女魃:“不,你根本没有。好了别瞎客气了,姐姐,你想问什么?”
王贞仪干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便从善如流地追问:“你既为炎黄旧部,那么,就一定知道什么是‘黄帝坛’了?”
“不错。”天女魃颔首道,“金陵暨云梦泽土地,给皇帝托梦,叫他去寻访的‘黄帝坛’的意象,便是取自我处。”
“多年前,我为了祭拜早早作古的二位主君,曾在金陵城附近的山中设下高台,以水酒祝祷,供奉香花鲜果,以寄哀思。后来祭祀完毕,我也不曾毁弃祭坛,只将它留在原地,日深月久,便成一景,被此地山精鬼魅、城隍土地,以‘黄帝坛’命名。”
王贞仪闻言,试图再客套一下,走走流程:“听起来好生风光……”
天女魃:“不,这也根本没有。我趁着你们还没来的时候,已经去黄帝坛附近看过了,现在,它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直径三丈的大土墩子而已。虽然看上去十分威风,且具有极强辨识度,但事实上,除去可以被当做地标使用之外,半点别的用处也没有。”
“姐姐,你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谈话到现在,众人见天女魃身上没有死气,又谈吐风趣,装束典雅,神态从容,与常人无异,不似含冤而死的冤魂妖鬼;最主要的是,从二度开棺到现在,她们担心过的什么腐烂什么尸毒什么臭气之类的问题,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股狂暴的热气,一道仿佛从久旱之地吹来的风萦绕在周围,便也暂且放下戒心,任由王贞仪恭恭敬敬继续问道:
“那么天女魃,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她明明都知道天女魃不是冤死的亡者,是炎黄时期的古老存在,更是自己或许终一生都不可能再见的神仙,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因为王贞仪根本就没曾想过,“天女魃是降下分身特意前往人间找人的”这个可能。她只是按照最朴实的,“想做点什么”的人的想法,去揣测了天女魃下凡至此的逻辑:
你专门隐去真实身份,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来的。那么,为了让你更快地做成这件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我知道神仙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长生不老的你们眼中,凡人或许命如蜉蝣,朝生暮死。但即便如此,根据我数十年来的生活经验和工作经验,我总觉得,一个女人想要做成一番事业,要面对的困难,肯定比跟她同样条件的男人,要多上许多,而千千万万蜉蝣的力量汇集起来,便至少可以推动一下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的枝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