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俞琬带了一个小小的食盒来上班,午休时分,茶水间里忽然飘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清雅的、带着花蜜气息的甜,和食堂里永恒的卷心菜味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味道?”荷兰姑娘莉娜吸了吸鼻子,循着香气寻了回去。
俞琬正站在窗边,见有人进来,耳尖微微泛红,有些腼腆:“我……做了一点家乡的点心。大家…要尝尝吗?”
走进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淡黄色,每一块都切成菱形,还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桂花。
“这是……?”卡特琳也跟着凑过来。
“桂花糕。”俞琬用叉子托起一块递给她,“用粘米粉、糖和桂花做的。”
卡特琳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下一刻眼镜倏地亮了起来:“哇……好软,好甜,像……像在吃花蜜做的云!”
莉娜也迫不及待尝了一块,接着是另一个荷兰姑娘玛莎,几个年轻姑娘纷纷围在食盒边,小口小口吃着,不一会儿,办公室里更多人凑了过来。
在欢声笑语渐起时,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海因里希太太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这场小小的“茶会”像被浇了勺冷水般静下来,但这一次,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她就是这样,”埃尔莎太太用力咬了一口桂花糕。
莉娜凑近了补充:“她儿子在东线……已经四个月没有信了,官方记录是….失踪了。”
话音落,大家都没说话,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俞琬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埃尔莎太太摇摇头,把最后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语气沉沉的。“战争…战争让人变成了怪物。”刻薄,猜疑,浑身是刺。
那天,办公室里第一次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有人主动对俞琬露出了一个微笑,有人在她去倒水时,侧身让开了位置,很小很小,但都算得上的善意,第三天早晨,那个短发女人默默申请调了岗。
大家依然带着点距离,但足够让女孩在走进办公室时,不再需要先做三次深呼吸了。
下午的手术格外特殊些,病人是个二十岁的莱比锡青年,战前在钢琴系主修肖邦,他三根手指的屈肌腱,都被地雷弹片给切断了。
“如果能接好,”维尔纳在术前刷手时低声说,“他也许还能弹琴。”
手术很精细,需要在显微镜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把肌腱一针一针地缝合,太紧会影响血供导致坏死,太松则无法愈合。
总共屏息凝神做了三个小时,最后一针打结时,女孩的视野已经模糊成一片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用眼过度生出的生理性泪水。
回来时,挂钟已经指向已经五点了,迟到了足足一个钟。
她脚步发沉地推开门,早已做好了被约翰“警告”的准备了。
可男人只是坐在走廊椅子上,目光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最终只是沉默地颔首。
而办公室里,她发现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杯红茶,虽然已经凉了,茶渣沉在杯底,但能看出来泡得很浓,还加了几片风干的柠檬。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茶会凉——Heinrich。
杯壁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久违的单宁酸裹着柠檬香刺激着味蕾,这是真正的锡兰红茶,不是现在时兴的那种用蒲公英根调制的代用品。
这是她来阿姆斯特丹后,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喝到别人给她泡的茶。
她抬起头,望向门边的座位。女人正背对着她,戴着袖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哒哒哒,节奏快得有些凌乱,像在掩饰什么似的。
许是这天的手术太耗心神,回家的路上,女孩累得眼皮发沉,一动不动看着旧城区的街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来,思绪却全然放着空。
在拐过市政厅的时候,约翰罕见地主动开了口。“海因里希太太。”
女孩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显是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她儿子,”约翰的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平稳得可怕,“不是失踪,是阵亡了,上个月,第聂伯河附近。”
战争把每个人都变成了残缺的拼图。有些人缺了肢体,有人失了家园,更多人缺了亲人,所有人都缺了“正常的生活”。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填补了接下来的沉默。窗外是灯火管制下的阿姆斯特丹,一如几个月前的巴黎那样,浸没在了墨水里。
“约翰,”俞琬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约翰没应声,奔驰770k平稳地驶过蓝桥,运河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转瞬便没了踪迹。
天一黑下来,困意就漫上来,在女孩眼皮几乎要阖上时,男人的声音又冷不丁飘过来。
“下周,我生日。”
很突兀的一句话,俞琬微微睁大了眼睛:“生日?”
“嗯。”约翰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三十岁。”
她这才恍然记起来,克莱恩有次同她说过,约翰是远房亲戚带大的,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次生日。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吗?”女孩的睡意瞬时褪去了几分,眼里漾着认真。
约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再做一次….那个姜糖。”
很平淡的语气,但俞琬听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不是要求,甚至都算不上一个请求,更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索要一点点甜。
这个在食堂里掏枪震慑人、在枪林弹雨里依然面不改色的约翰,讨要生日礼物时,竟像个第一次开口要糖果的孤儿院孩子。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好,我给你做。”
变化不止发生在办公室里,对俞琬来说,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她与那个既近又遥远的战场之间。
起初,信是准时来的。
每三天一封,和在巴黎时一样,借着军邮系统的辗转,穿越战火送到她手中,信封是军用牛皮纸,很厚实,能防水防潮。
第一封到时,女孩正埋头在病历山里,约翰把它放在她桌上,又退回门口去。
她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一页,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W,
已抵达集结区域。天气糟糕,雨下个不停,道路变成了泥潭。我的座驾(那头钢铁老虎)今天第三次陷进去,工兵骂骂咧咧挖了一下午。
营地在一片橡树林里,蚊子比法国多。昨天经过一个被炸毁的教堂,半截钟楼还立着,钟却不见了,向导说被当地人拆去熔了做子弹。很聪明。
按时吃饭了吗?睡觉时窗户关紧。
别做傻事,好好待在阿姆斯特丹,配给不够立刻告诉我。
H
来自葡萄宝宝的长评:
有时候对于这种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可能要一些“距离”和“比较”才能确认对方在自己这里的特殊,“比较”不是指和闲杂人等去产生什么情感的纠缠,“距离”也不是天各一方的分别,而是走到大千世界里,发现再喧闹的街景、再显赫的人都无法取代对方此刻缺席的落寞。看到长辈劝说克莱恩要学会放手,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句话,“若她回来找你,那她便永远属于你”对于拥有掠夺者天性的日耳曼民族,克制本能愿意给妹一方属于自己探索的天地,这种隐忍但知道哪种才是对妹最好的方式,是他学会如何去爱的必经之路。大大爆更辛苦!希望平行世界不要太虐,小两口在克莱恩第一次上战场之前关系能否有比较大的进展呀
又回顾了下番外,凶巴巴的克莱恩先生带妹体验了自己文化中最重要的节日,在大使馆辗转难眠的妹应该也想在春节带着未来的中国女婿多了解了解中国的传统习俗,不知道克莱恩会不会给妹包红包嘿嘿~幻想一个场景,妹在除夕夜看着其他觥筹交错的同胞或者长辈们,听着耳边炮竹的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庭院空荡的角落里想念那个人,奇迹般地,在风雪中那个人从脑海中的虚影变为现实,如幻觉般,一群身着旗袍和唐装的中国人之间,突兀的出现了一位穿西装/军装的德国人,在周遭探寻的眼神中,烟花熄灭前最后的花火照亮了两个心照不宣的年轻人的脸。虽然支撑二人感情升温的是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凡的点滴,但关键
米妮宝宝的长评:
助力助力!好想把约翰变小当琬和克莱恩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hhh提到约翰三十岁生日突然想起来克莱恩也有三十好几了三十三三十四这样?克莱恩你加油吧只能老来得子了哈哈哈哈哈哈,而且脑洞大开我都觉得约翰以后可能会变成俩人孩子的保镖,有点男妈妈的气质捏,细心又靠谱,赫琬想过二人世界了就把孩子丢给约翰(私密马赛约翰桑),当然我完全支持约翰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作为父亲要肩负起责任,照顾孩子这种事情怎么能丢给部下呢当然要亲力亲为咯,你说是吧德牧长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