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汐和小晴在走廊整理拍回来的素材,她们用了手机拍照,拿出最新的并讨论下一次要守哪个位置拍照。
走廊另一头有几个人在说话,暖汐认识其中两个是摄影社的。
她没有特别去听,但声音就是传过来了。
「……后援会那组,就是拍杨子洋的,你看过她们企划书吗?」
「看过一眼,」另一个人说,「感觉她们拍的比较像在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们高二,林暖汐那组,三个人。」
「那就是还没摸到方向,而且和高一学妹撞题了,高一那群设备超夸张的,」另一个人说,「不够特别,拍再多也是白费。」
他们说完走了,声音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暖汐低着头,手指停在相机身上没有动。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她知道社长要的是什么,她想说她在等时机,她想说那不是太个人化,那是她的方法,她有她的逻辑——
他们走过去了,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说完就走了,像说一件很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的脸有一点热,感觉很难受,还有那种被盖章的愤怒,被人用很轻的语气定义成某种东西,然后那个定义就停在那里,没有人问她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看见她。
她把那相机放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社长陈雅婷把她们叫到社办。
「学妹那组今天早上交了一份新的企划补充,附上了三张样本照片,」陈雅婷说,「就剩你们还没交了!」
三人面面相覷,紧张的握住彼此的手。
「你们那组,」陈雅婷说,往椅背上靠,推了推眼镜,「我问你,你上次说要拍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的瞬间,你有了吗?」
「下週四,」陈雅婷说,「是有还是没有,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走出社办,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外面操场的阳光还很亮,但但感觉走廊这边风从外面吹来,有一点凉。
暖汐把底片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托在手上,看着它。
三十六张底片,用了八张,她在走廊试快门的时候用掉了两张,在道具组旁边等杨子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在后廊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
「我需要多拍一点,我拍得远远不够。」她说,「而且,要能盖住底片机的快门声,不然学长一听到就知道有人在拍。」
小晴皱眉,「剧场排练的时候?」
「排练的时候有人管进出,」佩珍说,「而且走廊太窄,角度不够。」
暖汐想了一下,「道具组旁边,排练结束后,工作人员还在收,那个时段有声音,但不是表演,学长的状态是放松的。」
「但道具组那边,」小晴说,「陈白曜。」
「他不是说我们不能进吗,」佩珍说,「除非——」
「除非我们有办法在那边待着。」暖汐说。
然后小晴往她身上靠了一下,「暖汐,你去跟他谈,你比较行。」
「你上次还跟他讲话,已经比我们行了,」小晴说,语气很直,「你去。反正你不是说你欠他一条方巾吗,趁机还了,顺便谈。」
她的方巾已经还给陈白曜了,但林暖汐没说出来。
暖汐把底片机重新放回书包,深呼吸了一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有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把底片机放进书包,往学校后廊的方向走,「走,先去找他——」
后廊的道具组门口站着人,是江羽柔那组,那个高一学妹,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和陈白曜说什么,陈白曜低头看着她递过去的东西。
那个不近人情的陈白曜亲手接过了江羽柔的相机
暖汐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去干嘛?」佩珍小声说。
「不知道,」小晴说,「但她跟陈白曜说话,而且陈白曜让他进去剧场了!你有看到吗?」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连陈白曜都被高一学妹捷足先登了!」
她把书包带子收紧了一下,「佩珍,」她说,「后门怎么走?」
佩珍愣了一下,「你是说——」
「就是后门,」暖汐说,「你说你知道。」
佩珍和小晴对看了一眼。
小晴先笑出来,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笑,「好,走。」
走廊尽头的铁门半掩着,一道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这里。」她压低声音,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她捏着背带,指尖发热「我们真的要进去?」
「废话?」小晴没好气翻白眼「来都来了!」
小晴扫了一眼走廊,再看时间。
「现在四点二十七。」她低声说,「社团大概四点四十收尾。给我们十三分鐘。」
「学妹三百多个追踪,我们一百二。社长两週后看企划。现在不是在想感觉对不对,是在想——要不要赢。」这句话很小晴。世界永远是比赛。
佩珍却不安地说「可是如果被发现……会很尷尬。」
「而且……」她声音更低,「万一学长真的不喜欢被这样拍呢?」
小晴转过来看她「现在是在怕输,还是在怕被说错?」
暖汐抬头。那种犹豫只停了一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五分鐘。」她说「拍不到,就算了。」
那是她的方式。想清楚,就做。
佩珍看着她,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先往里看一眼。「没人。」
小晴已经进去了。动作快,脚步轻。
暖汐最后一个进。门在她身后闔上。
她们入口处是道具室的另一个出口,后台的道具室比暖汐想像中小,但塞得很满。
戏服一件挨着一件掛在铁架上,灯泡的光打下来,每件衣服的顏色都显得很深。地板上堆着木箱,架子上放着假花、旧道具,灰尘在光里浮着。
暖汐一踏进去,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捲边的天鹅绒布。
她忍不住蹲下来摸了一下。纤维很密,表面有细小的绒毛,摸起来带着一点阻力,翻过来背面更粗、更有层次感。
「暖汐,快来,学长在那边——」小晴压低声音叫她,镜头已经对准了和剧场相连的那扇门缝。
暖汐把天鹅绒布放回去,站起身,往小晴那边走。
透过门缝,她看到杨子洋站在舞台边,低头和人说话,灯光从他肩膀洒下来。小晴的快门声轻轻响了一下。
暖汐举起底片机,调角度,这是底片相机,容错率只有三十六张,所以她很谨慎。
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很轻,却清楚地落在整个房间里。
布帘被掀开,一道白色身影站在灯下。白衬衫熨得笔直,折线像用尺量过,袖口折痕左右对称,和这间堆满凌乱道具的空间格格不入。
暖汐认出他的同一秒,他也认出了她。
小晴的手机定格在半空中。佩珍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只有暖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白曜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陈白曜的神色比昨天更冷,甚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慍怒。
林暖汐感觉到陈白曜觉得背叛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非社员不能进道具组?」
「滚出去。」他语气很平,但比生气更糟。
「你刚刚明明让学妹进来了。」暖汐握紧相机,声音在颤抖,「你还帮她拿相机,陈白曜,你根本就是看人给方便。」
陈白曜停下动作,,一隻手插进口袋,往她们的方向逼近。 「她是社长亲自带过来的,来拍戏剧社官方宣传照。」他在暖汐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而你,林暖汐是偷偷溜进来的,在你的字典里,『尊重』两个字是不是只写给杨子洋看?」
陈白曜没看她们,视线钉在墙上的道具清单上,「我应该说过,这里是道具组,不是你们这种追星族玩游戏的地方。」
暖汐喉咙有点乾「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他视线落到她的相机,「利用我比较方便?」
暖汐整个人僵住,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刺到了。
「你现在就在做。」他往前走一步。灯光照在他白衬衫的折线上,笔直得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