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合二為一,非得徹底融了這兩面銅鏡重鑄才好。
可人人皆有血肉,誰又願意被輕易打碎重塑呢?
從本心上說,謝瑾願意。
可他不只是自己。
在感情中,他可以對著郗歸無限讓步;可事關江左,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和郗歸展開關於這個話題的拉鋸。
「正是因為江左如此內憂外患,朝野內外才該勠力同心,共安社稷。」
這樣的論辯,也曾發生在謝瑾與郗岑之間。
那是八年前的荊州,清談時、對弈時、觀樂時,他們曾不止一次地辯過這個問題。
他們辯了兩年,辯到最後,謝億在壽春的大敗,徹底澆滅了二人於艱難中尋覓一條同行路的最後希望。
陳郡謝氏真正起家,靠的便是於三良俱沒、朝野憂懼之時進入豫州的這步好棋。
當年王丞相、郗司空、虞太尉相繼棄世,南渡之際的三位重臣,眨眼之間便化為塵土,只留下一片紛亂朝局。
那時郗岑、謝瑾都還很年輕,遠遠不到出入朝堂的地步。
他們只能日復一日地聽著桓陽逐漸占據虞氏兄弟從前掌控的荊江之地,儼然又成了一位上游強藩。
那段日子裡,高平郗氏致力於郗照死後京口勢力的過渡交接,陳郡謝氏則派出謝瑾的兄長謝崇,讓他前往豫州,趁著桓陽與朝廷抗爭的間隙,培植自己的勢力。
自此以後,陳郡謝氏也便成了方鎮。
然而謝崇早逝,並沒有真正培養出一批真正忠於陳郡謝氏的行伍之人,繼任的謝億恃才傲物,沒過多久,就引發了軍中譁變。
壽春之敗,使得郗、謝兩家合力北伐的計劃徹底落空。
桓陽以此為藉口,將陳郡謝氏徹底逼出豫州。
謝氏門戶由此失去憑藉,無論是為了江左,還是為了自己的家族,謝瑾都不能夠再繼續待在荊州,安心做桓陽的部下。
而郗岑,則因北伐軍大敗於慕容燕而深感不甘,打算說服桓陽從荊州出兵,再次北伐胡虜。
就這樣,這一群昔日的摯友、師徒與戀人,終於迎來了並不圓滿的結局——郗岑決心助桓陽籌備北伐,謝墨與郗岑割袍絕義,郗歸和謝瑾斷情,謝瑾愴然東歸。
七年過去了,謝瑾口口聲聲對謝墨說著時移世易,但內心卻仍舊會怕,怕再一次落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他不怕自己受傷,只怕郗歸那顆因郗岑之死而千瘡百孔的心,再受創傷。
少年人的愛熱情似火,可在經歷了這許多後,謝瑾的愛竟也變得遲疑,他怕愛也會傷人。
謝瑾出神之際,郗歸睜開了眼睛,看向隨著牛車行進而微微晃動的車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