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歸看著桓元俊秀的面容、清亮的眼神,實在很難想像,傳聞中那個兇狠的將軍、自己記憶里那個黏人的少年,和眼前的這個青年,竟然全部都是一人。
「姑姑,先下船吧。」桓元見郗歸沒有答話,自然地側過身去,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郗歸輕嘆一聲:「一別經年,姑姑都有些不認識子皙了3。」
從前在荊州時,郗岑與桓陽平輩論交,又於桓元有半師之誼,是以郗歸雖然只比桓元大五歲,卻一直被他叫作姑姑。
郗歸剛到荊州的時候,不過十一二歲,桓元那時還是個可愛的小小少年,總愛黏著郗歸玩。
後來年歲漸長,郗歸又與謝瑾相戀,時常與謝瑾、謝墨待在一處,與桓元之間,來往得便不如小時候那樣多了。
可這並不妨礙她了解桓元的本性——這個看似與王貽之一樣溫順粘人的「弟弟」,內里卻有著極其堅定偏執的意志,非得要事事都順其心意才好。為此,縱使要付出千般代價,也絕不吝惜。
今夜的桓元看上去仍是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可荊、江二州的邸報卻告訴郗歸,他絕不會像表現出來的這般無害。
既然如此,此時此刻,他表現得這樣乖巧,又是想藉此來獲取什麼呢?
雨聲潺潺,桓元輕笑了聲,並未答話,只是在郗歸下船之後,靜靜地走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
「姑姑,你還記得嗎?」直到走到車前,桓元才緩緩開口,言語之間,頗有幾分追思之味,「從前荊州也有這樣清涼的大雨,那時您還曾帶著我,在沁芳閣的闌干旁,一道聽落雨的聲音。」
郗歸輕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是小兒遊戲罷了。」
「姑姑覺得那不過是遊戲,可對我而言,卻是難得的輕快回憶。」桓元專注地看著郗歸的眼睛,「從小到大,人人都催我力求上進,我總要竭盡所能地去讀書,去練武,去博取父親的歡心。從來沒有人對我說,來,我們停下來,一道聽一聽落雨的聲音。」
淋淋的雨聲打在車邊,打在油紙傘上,仿佛隔絕了塵世間的一切算計、一切污穢。
可仿佛終究只是仿佛,俗世之人,長久地嬰於塵網之中,又怎麼可能沒有算計、不染塵埃?
郗歸輕輕嘆了口氣:「子皙,聰明人之間不用繞圈子,我們直接說正事,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