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何止是學者呢?
那些汲汲營營於兼併之事、成日里鬥富夸侈的吳姓世族,不也是想用這樣一種別出蹊徑的方式, 來達到見知於人、顯達於人的目的嗎?
金錢終究只是一種手段, 人天生就會更愛目的本身。
如果那些吳姓世族能夠有機會進入朝堂, 能夠有機會重新獲取其先輩在孫吳時期所擁有的地位,那麼,與之相比, 眼下這些來自土地併兼的利益, 就會瞬間暗淡失色。
郗如在郗歸別有深意的目光中眨了眨眼, 腦中仿佛有一道隔膜輕輕碎裂。
時隔多日之後,她終於又一次地、想起了動亂發生之前的會稽。
自從眼睜睜看著表兄表姐們死在自己面前, 郗如腦海中有關會稽城中的一切回憶, 都仿佛在內史府那場熊熊的大火里消失殆盡。
直到今天, 她才忽然想起,去年他們剛到會稽不久,那些吳人便開始頻繁設宴,盛邀王定之參加。
起初,因著謝蘊的勸阻, 王定之很少參加這些宴席。
就算參加, 也往往只是走個過場,很快就會離席。
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一切都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王定之待在府衙里的日子越來越少,回府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晚。
謝蘊多次勸他與會稽世族保持距離,可他卻每每忘記。
或許那並不是忘記,而是一種明晃晃的漠視與反對。
王定之與謝蘊成婚多年,向來對其言聽計從。
他從小便在種種「不類其父」的評價中知曉了自己的平庸,更是深知自己配不上謝蘊,所以向來待她如珠似寶,唯命是從。
可到了會稽後,在吳地世族日復一日的阿諛奉承中,王定之逐漸沉醉於那些虛偽的讚美與惋惜,將推杯換盞間的場面話當作妙語綸音,把那些巧言令色的世族子弟當作知音摯友,在觥籌交錯中獲得了平生從未有過的自信。
平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虛假的讚美會讓平庸迷失自我,再也不願聽從旁人的勸誡。
對此,郗如曾認真地問過謝蘊。
她說:「姨丈那樣無能,在建康時,人人都瞧不起他的無知,根本沒有多少人願意與他交遊。可為什麼到了會稽後,卻好像人人都喜歡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