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眾?」司馬恆冷哼一聲,「陛下怕是在皇位上坐得久了,連禮儀忠孝都不顧了,我是先帝的親妹,陛下的姑母,陛下就是這樣與我說話的嗎?」
北府軍的支持給了司馬恆底氣,使得她壓根不在意這個色厲內荏的皇帝。
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既然說我妖言惑眾,那我便把證據送到你跟前來。我身後這位,是吳興朱氏的家主,不如讓他親自跟你說說,看當日吳興的動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朱杭自方才起,便佝僂著身體,沉默地跟在司馬恆的背後。
司馬恆適才有關吳姓世族的一番話,深深刺痛了朱杭的心。
自從中朝滅吳以來,吳人的多少苦難、多少委屈,都是因著似這般的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明明都是漢人,可這些高傲的北人,卻對吳人無比忌憚,根本不容許他們在朝堂發展勢力。
永嘉南渡之後,僑姓世家更是愈來愈過分,將吳姓世族排擠得幾無立錐之地。
曾赫赫一時的顧、陸、朱、張,再也不復孫吳時期的盛況。
就連僅存的經濟利益,如今也要被北府軍剝奪。
可他又能如何呢?
北府軍如日方中,他不但無法與之抗衡,還要仰賴郗氏的力量,為自家子弟求一個進入廟堂的機會。
大殿之上議論紛紛,沒有人能想到,這個跟在司馬恆身後的頹喪老者,竟然就是動亂發起者之一的朱氏家主。
朱杭因司馬恆的話而深深閉眼,因朝臣們的議論而如芒在背,可事已至此,他早已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按照原計劃行事,以求郗氏女郎能給他那三個孫輩機會。
他想到那日凌晨,郗氏女郎問他的那句話——「你既是朱氏家主,看起來也並非蒙昧之人,豈不知有過當罰的道理?如此之大的禍事,總要有人付出代價。賞功罰罪,本系北府軍治軍之本,徐州上下皆是如此。」
她說:「吳姓世族煊赫多年,吳主孫皓之時,僅陸氏一族,便有二相、五侯、將軍十餘人在朝。可世間之事,焉能繞開盛極必衰的道理?所以才有了江左立國以來,四姓的種種困境。如孫吳那般的盛況,往後再不會有了。」
她說:「如今北府軍重建制度,雖取了四姓的田地,可又焉知不是爾等世族重回朝堂的機會?勝敗之間,原非不可轉化。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你回去好生想想吧。」
他想到了宋和冷酷的面容。
那一日,他自中軍營帳離開,沒想到竟遇到了等候在附近的宋和。
他說:「好一雙錦繡鞋,只可惜髒污了。錦緞嬌貴,一旦染了塵泥,便再不能恢復如初,就如同人這一生,萬不能在關鍵時候行差步錯。朱家主,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既已下定主意,為何不索性反擊陸氏,也好立下功勳,為孫兒鋪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