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們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北伐成功了,繼高平之後, 洛陽、長安, 也都回到我們手中了。」
「北方如今正在熱火朝天地推行新政, 很快,我就能帶你回高平了。」
郗歸笑了笑, 抬頭看向北方, 可霰雪紛紛, 模糊了她的視線。
「白骨歸黃泉,肌體乘塵飛。」
人死之後,肉體凡胎終會消散於世間。
從此以後,融入山川,匯入四時, 唯獨不再有舊時音容笑貌。
郗嘉賓死於太昌二年冬月, 留給了郗氏阿回一塊兵符、一份名冊,和一個蠢蠢欲動的希望。
郗氏阿回就這樣重生於太昌三年的元旦, 她從世家貴女的溫軟繭房中幡然醒悟,從此闖入那個原本屬於男人的世界,去拼搏,去籌謀,也去爭奪。
郗嘉賓是一個舊時代的啟蒙者,他留下了北固山的一切,留下了宋和,留下了顧信,還有無數受他恩德的蓬門學子,以及高平郗氏那一間間的商鋪。
郗氏阿回接過了這些,她做得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好。
郗歸收起思緒,也收回目光,於寒風瑟瑟中輕聲開口:「阿兄,我終於完成了你的遺願。收復二京,我終於做到了。」
從太昌三年在北固山驚醒的那個夜晚開始,這件事在郗歸心頭壓了許多年,時至今日,她終於能夠問心無愧地說一句「做到」。
那些因胡馬而起的風雨也好,晦暗也罷,似乎都暫時地結束了。
而那與鐵馬冰河有關的種種意象,也終於不再僅僅代表著痛苦與遺憾,而是和勝利的喜悅相伴。
郗歸一邊打開酒瓶上的塞子,一邊說道:「當年桓大司馬北伐,明明到了長安城外,可卻不得不折返。阿兄,這一次,我們不會輕易回師了。我會折下灞橋的柳條,放到你的墓前,讓你親眼看看,我們的長安。」
她緩緩將酒水灑到地上:「阿兄,這杯酒敬你,敬你從前對我百般照料,更敬你陰差陽錯,為我開啟了一條嶄新道路。」
「第二杯酒,我要敬我自己。我這一生,一葉障目了太久,錯過了太多太多,好在懸崖勒馬,終於醒悟過來,做了自己應當做的事情,找到了我到江左走這一遭的意義。」
郗歸飲了那爵酒,將瓶中剩下的酒水全部倒在地上。
烈酒的滋味,讓她想起了荊州鮮衣怒馬的郗岑,想到了峽山口沖入敵陣的劉堅,想到了北府軍萬千將士。
她說:「這第三杯酒,敬山川草木,敬五嶽四瀆,敬我們每一個人——我們的抱負和我們的奮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