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塊頭打了個飽足的酒嗝,也不知酒醉還是花醉,看花看得更入迷了。
同席之人看花,元熙載也在看。
只是元熙載看花時不喜說話,喜愛靜靜地看,在花下浮起遐思,也是自己對自己說:
「若非多年如一日的不甘心,這花豈會開到這裡?」
在大概十幾年以前。
長安有戶元姓人家,書香門第,高門大戶。
元家家主任職禮部,斯文謙和。哪怕在早已頹敗污濁的大魏官場,元家子弟也都像是一股清流,並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當年有兩個很有名的人物評價過元家。
其一便是當朝蕭相,贊曰「滿門清貴,詩禮風流」。
另一人則是名將蘇振威,話說得很直白:「讀書人,挺好的。」
而就是這麼個被文臣武將巨擘都認可的元家,在它仿佛不惹塵埃的青磚高牆之後,有一處見不得光照的隱秘角落。
是元家的柴房。
又或者說,那是由柴房改建而成的,元氏庶子的小屋。
八歲以前元熙載就住在這裡。沒個正式的大名,來往僕從們為叫他叫得方便,八歲以前敷衍地稱一聲「小郎」。
小郎身邊沒貼身丫鬟婆子,但每日有人輪流來給他口吃的。
小郎很早以前就學會了自己洗漱,自己換衣服,後來還會簡單修點東西。柴房夏天漏雨冬天少炭。但小郎很皮實,或者說不知道什麼叫做舒服,在清貴如許的元家如野草似的活著。
被元家既不當主也不當仆的養著。
可是孩童畢竟是孩童,哪有能夠完全安安分分的時候?
八歲那年小郎好奇,偷偷避過下人視線,跑出柴房所在的區域玩耍。
他跑出扇白牆灰瓦的月牙門,他這才發現原來除去自己活動的那片區域,這座府宅居然極大!
這邊到處綠水碧樹,在蔥蘢生機掩映之下,有高低錯落的亭台樓閣。燕子呢喃停在房檐,暖和的流光在房瓦浮動。小郎高興極了,又驚訝極了,眼眶睜得都有點發直發痛!
原來不過幾牆之隔。
還有另外一方天地。
他當然不想就這樣瞧瞧算了。他沿著最幽深的花/徑,在鳥語聲聲中左顧右盼,一步一好奇地探尋周圍的環境。
他腳步停在懸掛著許多素色垂幔的一座別致的樓閣外面。覺得這樓像仙人住的。
如果不是仙人住的,又怎會有那麼多薄霧般的輕紗飄飄舞舞?
小郎登樓,呆呆地撥開道輕紗。
樓梯兩側懸著掛軸,上面有字,他認得許多,哪怕那些字不過是下人們算帳記帳、買菜買肉時所常用的俗字,他仿佛天生對字就記得很清楚。
「一,去……」
「春,酒……」
他邊念邊撥開幔帳。
紗幔後是樓梯的盡頭。
小郎眼前是間滿是書畫藏書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