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即便是碗中的飯菜遠遠超出了陸銘平日裡的飯量,他卻什麼也沒說,一言不發全吃光了。沈婉柔在一邊看著,暗暗發笑:沒想到陸銘看上去清瘦挺拔,實則是個飯量大的呀,果真人不可貌相!
於是當晚,陸銘的胃疾復發了。起因則是,吃多了撐的。
大夫連夜入了聽潮軒,行了一次針,又給餵了一次藥,他胃部的痛楚才稍稍緩解。
看診的大夫是陸府相熟的醫者,照顧陸銘已有多年:「我看你小子是嫌命長了!飯菜再好吃也要學會克制自己,你小子自己身體什麼情況自己不知道?這兩年好不容易調理好了,別又作踐身子砸了老夫的招牌!」
這齊大夫是陸銘相識已久的長輩,從他是世子時便在他左右了,一直至今。是以陸銘對他十分尊敬,他躺在床上,蒼白著臉,說起話來有些吃力:「齊伯,您別動氣,只此一次,以後我定會更加仔細。」
那齊伯約莫五十上下,一身葛布青衣,面相極為和善,蓄著半白鬍鬚:「你別仗著自己年輕就胡來,畢竟前些年你……」說到這,齊伯目露不忍,嘆息一聲,才又道,「終究是傷了根本,身體底子不如以前了,你須得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才能謀你所圖啊。」言罷,似不忍再說,收拾好藥箱,吩咐了些煎藥時需注意的事項便推門告退了。
陸銘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麼。他初入東廠時,為了向上爬,為了辦好差事哄上頭高興,什麼苦都肯吃,什麼活都願接,行刺、臥底、捉拿嫌犯……辦起事來廢寢忘食,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前年皇家秋獵,他替聖上當了刺客的致命一擊,長刀入肉,霎時見血,當時便昏迷不醒。被搶救回來意識甦醒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等那道聖旨,終究是被他等到了,他以命相搏,換來了今日炙手可熱的權勢。
他踩在千千萬萬人的頭頂,站在無上權力的巔峰,可退一步便是萬丈懸崖,萬劫不復。其實今晚他的確不應該意氣用事。只是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人敢,也沒有人會,主動給他添飯加菜了。除了阿娘和阿姐。而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阿娘和阿姐了。
他很想她們。
聽潮軒發生的事情第二日便傳進了嫣然苑,沈婉柔聽後心都揪起來了,她只想著陸銘平日裡公務忙,多吃點有力氣幹活,根本沒料到這大大超出了他的飯量,更不知道他原來患上了胃疾。
一時間,內疚,心疼,自責……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湧不止。
她並非沒有注意到,陸銘平日裡進食,基本上每道菜都會嘗上兩口,完全分辨不出他的喜惡。昨日他對於她夾到碗中的飯菜一概不拒,早就不止兩口了,她還以為,他是覺得合口味,所以才一反常態的。現在想來,怕只是不想讓她失望罷了。
其實在她與他分別的五年中,她也從形形色色的人口中聽過許多有關他的事跡,旁人眼中的他,不擇手段,善弄權術,是東廠那陰暗冷酷之地的掌權人,可在她心中,她始終願意相信,年少時被她喊做「哥哥」的人,不會是一個壞人。因為一個人的本性是不會變的,她一直記得那個看起來清清冷冷,卻內心善良柔軟的陸家世子。
腦海中想了想有哪些養胃的膳食,她起身吩咐拂冬陪同去廚房:「兄長如今腸胃不適,需吃些清淡的,你隨我去廚房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