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站起身來,又走回余宸明的身邊。小孩沒有完全睡著,因為受疼痛和低燒折磨,整個人意識都有些恍惚——雲顥抓住他的手,余宸明輕輕掀了掀眼皮,迷濛地朝他看過來。小孩的臉很白,嘴唇都沒有血色,雲顥又想起了對方靠在自己懷裡,輕輕呼吸的時候......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好轉移余宸明的注意力,聊點開心的,至少也有點安慰.。但嘴巴張開,才發現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
現在,他知道這是什麼了;這是害怕。
當時余宸明問他,你在害怕嗎?即便他本能地張口回答了,但直到坐在手術室前,他有空去想,這才反應過來了——余宸明之所以這麼問他,是因為之前他們吵架的時候,余宸明曾對他說:我好害怕。
那時候他並不理解對方的意思,因為他很少會感到恐懼,而余宸明在那一刻對於二人關係與情感的患得患失,在他眼中是有些多餘的,畢竟這並不會影響他們在一起的事實;就算不是事實,雲顥也會將其變成事實——可現在,他看著余宸明在他眼前中槍,在他面前倒下,血從他手掌上流過;他無能為力,動彈不得。
病床上的余宸明恍惚地望著他,到了現在,小孩似乎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樣的蠢事;一個omega去保護alpha。事情不該是這樣的,那是指向雲顥的槍,而當時他們還在吵架,那就更應該讓男人吃下這顆應得的子彈,但——或許現在他應該對余宸明說,以後不能再做這樣的蠢事了。但云顥很清楚,他根本沒資格說這話。因為余宸明愛他,所以才會這為他這麼做。這不是雲顥一直以來最想要的?愛他愛得不可自拔,以至於奮不顧身,無法離開......他明明很清楚,就像是雲愷寧,就像愛德華,愛令人暴露滿身弱點,變得荒謬,變得脆弱......雲顥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做錯了。
是他自以為是的傲慢設計了這一切,對余宸明的占有,改變對方的第二性別,從裡到外打上屬於自己的標籤——他確實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如以往,無往不勝;只是他把愛想得太過簡單。他以為自己是掌控者,保持著理智;但愛是愚昧,因此他也要同樣走入這場愛的設局之中,承受因果,並在勝利之時,被剝掉傲慢、被擊倒,變得脆弱,變得不堪一擊,付出鮮血的代價。因為情感的博弈之中本沒有勝者。被子彈擊中的人是余宸明,但被粉碎和殺死的人是雲顥——他感到熊熊燃燒的憤怒。他錯了,錯得一塌糊塗,因為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要徹底失去余宸明了。在救護車上、手術室外,他盯著手上的血,冷靜的想過,如果余宸明真的——那他會直接掏槍把子彈打進自己愚蠢的腦袋裡;那一瞬間,他不在乎什麼前因後果,得失對錯,他只想余宸明。
所有的憤怒、仇恨和愧疚和話語一起堵在胸口,他此刻只能壓抑控制,去緊緊地抓住余宸明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祈求般的:「對不起......我愛你。」
余宸明聽見了。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雖然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會好看,但眼前的男人也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憔悴,襯衫皺巴巴的,臉色鐵青,還有一點黑眼圈,看上去一如所有世俗里無助卑微的普通人......他的手指輕輕抽動了一下,像是要勾住對方的手。
他其實也有很多話想說,但實在太痛了、太累了,所以也只能從乾澀的嗓子裡擠出模糊不清的一聲「嗯」。
而只是得到了一聲肯定,雲顥便如同溺水人嗆出了水,吸進了第一口新鮮空氣,低頭親了親小孩的手指;余宸明這時候才終於勾住對方的手指,指腹擦過對方無名指上一直戴著的戒指,想起什麼似的,問:「......戒指呢?」
他問的是他自己的。戒指放在他的背包里,但他來見雲顥的時候沒有背——他艱難運轉的腦袋裡此時終於除了疼痛外能思考些別的,所以想知道John在哪裡,還有檸檸,還有他本來應該錄製的節目。但他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望向雲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