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了,你只管去歇著罷。”這二弟一向是這個家裡和他分擔最多的人,也是除他之外對眠兒最好的人,那件事與他無關,真的很好。
打發二弟離開,元慕陽身形坐如雕像,足足過了一刻鐘,突然開口,“你確定慕世是被上了身的?”
“你懷疑我的判斷力?”書桌左側竹椅上,赫然坐了一人,一位著一襲月白袍衫,披一肩墨緞黑髮,眉目如畫的男人。
元慕陽對他的突兀出現沒有絲毫詫異,瘦削俊美的顏容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如果懷疑你,就不會坐在此處了。”
“對,你如果不是相信我說過的自尋短見者魂魄要在枉死城接受五百年禁閉的話,早就自殺去找你的小妻子了對不對?”
元慕陽閉唇不答,等於是默認。
男子搖頭,薄唇邊揚起天人般的淺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好幾回試圖借別人的刀去死麼?我再說一次,你一旦死了,你我之間的債即了,你那個還有一魂一魄的妻子的身體,我沒有任何照管的義務。你看是你趁現在放棄,給她一個風光大葬,還是由你自己jīng心照顧她,等著那麼一縷渺茫到沒有希望的希望,及早選擇。若不然,把她託付給你的二弟?你該知道,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像你一樣珍惜你的妻子。”
元慕陽指節在自己額頭處頂磨著,眼內燃燒著焚心焚腑的烈焰,“你確定眠兒沒有投胎轉世?”
“我不接受這種懷疑。”
“我求你……再次給我確定,百鷂。”
唉。男子……百鷂嘆氣。元慕陽救過他最心愛的小妹,致使他欠他一個人qíng。可是,他竟不確定自己此時還留在此處,是否只是為了報恩了。人生自古有qíng痴,他活了幾千載,除了戲文中的梁山伯,卻只見過這樣一個元慕陽。擁有明珠美玉般的相貌,和出類拔萃的文武絕學,又憑一己之力白手起家,創下如今的偌大家業,成就江南第一山莊……這樣一個稱得上人中龍鳳的人,一個站在凡塵高端的人,現在在求他。之前,也幾度如此求他。
“她沒有轉世,因為魂魄的殘缺,判官未使她轉世。”這些話,他不知說了多少次。
“那,她應該聽到了我的話才對,為什麼還不回來?好沒有聽到麼?她一定是沒有聽到,一定是!”
“她聽到了。”百鷂殘忍地打破他的自我寬慰,“人一旦結束一世塵緣,不管死前多少留戀,走過一趟奈何橋,刻骨銘心的人與事都會淡去。雖然在喝孟婆湯前,還會留著記憶,但就如隔了一層紗,或如在看別人的一場戲,再難起泛漣漪。這兩年,在我施法之下,你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她都聽得真真切切,可是,她毫無回頭之意。若本魂毫無動搖,哪怕是玉皇大帝也不能讓離身之魂歸附本體,所以,我始終不能還盡你的人qíng。”
“眠兒,眠兒,眠兒,眠兒……”元慕陽喚著愛妻名字,像是yù藉此把這個進到ròu里流進血里鑽到心裡刻到魂里的人兒找出來,哪怕剜骨剖心,哪怕血盡ròugān,只要她能回來,能回來……
百鷂移目,不忍看他此時的模樣,可嘴裡吐出的話,依然殘忍,“我不能讓你看到她此刻在那個地方的qíng形,但我可以告訴你,她過得很快樂,每日笑口常開地等著魂魄歸位轉世投胎,她是真的把你忘了……”
“眠兒她不會,她不會!不會!”
百鷂長長喟嘆,“你是在騙誰呢?你說,這世上有什麼讓她戀棧不去的?五歲時就經歷父母雙亡的苦痛,羸弱軀體上壓著祖父祖母的期望,小小年紀就要守護家業,應付貪婪親族的覬覦。長年受病弱之苦,還要面對人xing的各類醜惡。如果不是遇到你,她連十二歲都活不過去,你說這世上什麼可值得她留戀?我一度以為她會因你回頭,可事實證明,這兩年裡,不管你如何說如何做,她依然樂不思蜀。”
“不!”元慕陽嗓間發一聲殘厲低呼,手握成拳,擊在岩石砌成的書案上,不加任何內力的撞擊,不一時即鮮血淋漓,但他仍一下一下,任手面血ròu模糊,一滴男兒淚混入其中,案面血淚斑駁,“眠兒她不會,她不會,不會,眠兒不會!”
五鬼愁
百鷂閉眸嘆氣。他不想承認在他身邊這多年下來,看著這個男人用qíng如魔,已經無法僅僅一雙報恩的眼睛看待,那份惺惺相惜的感念,他向來只用於家人。“好罷,我還有兩個法子可以一試。”
元慕陽倏然抬臉,雙眸中瞬間燃起熱芒。
“只是,這兩個法子費時又費力,還有點冒險,需要賭一賭。”百鷂料得不管是怎樣的法子,眼前這人都不可能持否,也沒等他答覆,直言道,“第一,我會在一日之內將這城內陽壽將盡之人的名單收來給你,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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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今兒個是哪裡有瘟疫還是戰爭,怎麼帶回這麼多?”
“還不是滎州一帶的賊寇作亂,一個告老還鄉的刺史一家三百零八口都完了,真是累死我了!你快帶他們去走奈何橋,這個刺史生前有些功德,走完奈何橋,我還要帶他到閻王面前聽判的。”
“三百零八口?我的閻王大人!那些賊寇待陽壽盡時,必定要經受油炸鞭笞之苦了……”
“二位鬼差,容在下說句話,在下向二位打聽一人,不,應該是鬼了……滎州人氏,丙戌年未時卒,卒年十六,生前夫家姓元,閨姓chūn,名眠者,是仍在地府,還是已然往世為人?”
噫噫噫?某隻小鬼斜倚到榻上,好不容易今兒個沒有那些擾人的話上耳,本想踏踏實實睡場好覺的,耳朵邊突然就多了一些鬼言鬼語過來。
“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二位鬼差見諒,在下生前受過醒chūn山莊莊主的大恩,一直無以為報,他曾在在下老父彌留之際,請求吾父至得yīn司打聽得他家夫人去處,而後託夢告之。在下如今既遭橫死,當是命定如此,怨不得天地,只是生前債未還,心難安,請二位鬼差通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