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中国话好多了,真是好多了。在日本还这么不放松学习呢?”
谷原孝行笑了笑,不知道是出于羞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揶揄的夸赞。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想把每句话都接上。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在褚莲的身上,偶尔褚莲笑着看他,他才会垂下睫毛,腼腆地抿抿嘴。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褚莲说。他没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去,而是半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桌沿上,两条腿长长地舒展开来,离谷原孝行很近,“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谷原孝行问道。现在他的中国话是一点儿磕巴也不打了,听起来顺滑悦耳,谁也听不出他其实是个日本人。只是他略一低头,那种过于恭谨的神态,能稍微透漏出他的身份。
“谢谢你的磺胺。”褚莲轻声说。
谷原孝行显然回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客气。”
“真的,没有你……济兰就……”其实褚莲本不该提这个名字。毕竟当年谷原孝行离开关东之前,济兰和他闹得是那么的不愉快。可他还是提了,他觑着谷原孝行的脸色,而谷原孝行的神情分毫未变。
“真的不客气,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谷原孝行抬起脸来,因为微笑,那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十几年前在赛马场时那样,一瞬间,从他脸上,褚莲窥见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但是能帮到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谷原孝行坐在沙发上,坐姿板正而乖巧。他们日本人有时候有礼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关东这个地界,规矩本没有那么多。
“这么说,回来了,不走了?”褚莲问道,他自己的茶也好了,茶杯举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打湿了他自己的睫毛,让他的神色在雾气之后,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谷原孝行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语速也很和缓:“不走了。”
褚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想留在关东,做中国人了?”
谷原孝行不置可否,两只手捧起茶杯来:“生意上的事情……父亲派我回来。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旅途颠簸,只想在家终老。”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被烫到了,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吐了吐舌头,显出一种久久未见的稚气来,然后他笑了,“要是有缘分,可能我就不走了。”
话题一时间陷入沉默,雾气之后,褚莲的眼睛正打量着谷原孝行。比起十多年前,他的话变少了,观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说到“不走了”的时候,他看见谷原孝行的眼睛里闪烁过某种隐秘的期盼,他犹豫再三,刚刚开口说:“今晚……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声,他扬声说:“进!”
于天瑞立刻匆匆推门进来,见到谷原孝行,讶然地挑了挑眉毛,但是也顾不上问这是谁,只凑在褚莲耳边轻声说:“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的羊毛在昂昂溪给扒火车道的胡子劫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12章 警告
褚莲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妈的,劫到老子头上来了!”
于天瑞担忧地瞄了瞄沙发上坐着的那人。谷原孝行显然也看见了, 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温声说:“吃饭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正好,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等安顿好了, 你再请我吃饭?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他既然如此说, 褚莲也就就坡下驴, 要送他出厂子。
“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