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俩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舅舅的声音,舅舅的笑声,从尽头房间的门缝里散播出来。于是她立刻甩开了妈妈的手,往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舅舅!”
“印小穗儿!你小点儿声!”
医院禁止喧哗,可是小穗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带起一阵阵的回声,给了她战胜毛子人的勇气,门开了,她一头扎了进去。
周楚婴走进病房,随手关上了门。
“哥,褚大哥。”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果篮放了下来。这是个很小的单人病房,只有一把椅子,现在周楚莘正坐在上面,济兰靠在窗台上,偌大的窗户,他背后,一棵杨树正随风挥舞着灰色的枝子——再过一阵子,就又要满城飞杨树毛子了。而她的亲姑娘小穗儿正在往床上爬,床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受了枪伤,昨夜刚刚动了紧急手术的褚莲。
“四妹子来啦。”褚莲招呼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还不错,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眉眼旁,小穗儿还在锲而不舍地攀爬,褚莲的一只手打着吊针,他干脆用另一只手把她搂了起来,搂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印小穗儿!”周楚婴竖起眼睛,小穗儿眼见着扒住她干爹就不肯下来了,她只好无奈地转向褚莲,“褚大哥,你又惯着她。”
“没事儿,不碍事儿。是不是呀我闺女?”褚莲亲昵地抓了抓小穗儿的痒,小穗儿咯咯地笑了起来。济兰冷冷地杀来一眼,倒没吱声。
周楚婴只好叹了口气,由他爷俩去了。
“怎么说,谁干的,有结果吗?”
“哼,别提了。”周楚莘开腔了,提到这个,他就开始咻咻地出气儿,“黑咕隆咚的,谁也不知道那个枪手长啥样,怎么找?我可听说,上次来袭击明珠的胡子,也没个结果呢!”
“有结果。”济兰淡淡道,走过来从周楚婴的果篮里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柜子上摸来的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皮,“就是寻常枪毙么。”
他冷冷地挑起来一边眉毛。
“调查,能调查出个一二三来么?派人去跟警察厅说,是那个叫达巴拉干的,人家不是照样和稀泥?”
“也正常。”周楚莘又插言道,“最近到处都是赤/匪闹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又有学生和工人到处上街,哪有警力剿匪啊?”
济兰冷哼一声,削下来一条完整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把苹果顺手递给了褚莲。
褚莲又把苹果递到了小穗儿嘴边,小穗儿张大了嘴,“吭哧”一口,咬下一大块,褚莲这才拿着继续吃起来。济兰似乎翻了一个白眼,他就当没看见。小穗儿嚼着苹果,缠着他问“干爹,你疼不疼呀?”他还笑眯眯的,不管济兰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亲昵昵地说:“干爹不疼。干爹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边厢干父女情深,周楚莘和周楚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周楚婴皱眉道:“那就完了?找不着就不找了?这帮人再来咋办?”
“边走边看吧。”周楚莘含糊地说,自己也从果篮里摸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就开啃。周楚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还要说话,忽然后背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头看去,原来是有人要推门进来,她立刻侧身让路。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头,苍白肤色的年轻人——她没有见过,第一眼,只看见他一双黑眼仁很大、而眼白很少的眼睛。但是比起他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的一大捧橙红色的花。他一手拿着花,一手还拎着几个用布包着的方盒子,用绳子扎得很工整。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说,她愣住了。屋里的人,除了褚莲,也都愣住了。
周楚莘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自从谷原孝行回来以后,周楚莘反过来吞并谷原央行的计划破产了,十年来的雄心壮志一朝不得不熄火。可是这股火还在他肚子里阴烧着,一见了谷原孝行就烧得更旺。但是面子上得过得去,他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幸好谷原孝行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身上。他正直直地望着褚莲,没有人说话,他走到床前,很小的一张瓜子脸,显得清秀温和,又有几分忧郁:“你怎么坐起来了?还好吗?伤口还痛吗?”
小穗儿坐在褚莲的怀里,也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周楚婴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
“不疼。这不,打着针呢。”褚莲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谷原孝行说,他好像终于看见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似的,直起身,腼腆地微微笑了,“你们好,我是谷原孝行。济兰先生,周女士,多年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