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 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 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