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是乙亥年,1816年是丙子年,25歲的龔自珍曾以考史、論經、寓言形式寫出《乙丙之際箸議》20多篇(“箸議”,就是私下的議論),內容涉及政治、經濟、學術、個性解放等方面。其中,他提出了“衰世”這個概念,把三世重新分為“治世”、“亂世”、“衰世”。在他看來,所謂“衰世”就是——
文類治世,名類治世,聲音笑貌類治世。……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則非但鮮君子也,抑小人甚鮮。
也就是說放眼望去,舉世都是平庸窩囊之輩,渾渾噩噩,只知道吃喝玩樂,都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存在。表面上看起來典章制度儼然,等級秩序嚴密,禮儀規範分明,一切都像模像樣,燈紅酒綠,歌舞昇平,官方的統計數字處處讓人感到繁榮昌盛,似乎前程一片大好。一切都像是盛世,然而人的廉恥心、上進心、作為心都被束縛、被剝奪,整個社會在骨子裡失去了生機和活力,一片萬馬齊喑。不要說朝廷沒有像樣的宰相,軍隊沒有像樣的將軍,學校沒有像樣的讀書人,田野沒有像樣的種田人,工場沒有像樣的工匠,街市沒有像樣的商人,就連像樣的小偷、強盜也都沒有。不要說找不到真君子,連真小人也變得稀罕。這就是他概括的“衰世”現象。敏感的龔自珍分明已感受到了“亂亦竟不遠矣”。
告別“衰世”,走出萬馬齊喑的專制長夜,青年龔自珍在內心深處發出了吶喊。他批判摧殘人性的軟刀子,他相信“無八百年不夷之天下”的歷史觀,他知道“自古及今,法無不改,勢無不積,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變是正常的,不變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可能的。“一祖之法無不敝,千夫之議無不靡,與其贈來者以勁改革,孰若自改革?”“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他用《易經》的語言呼籲變法革新。1817年,他寫下《平均篇》,提出調節君、臣、民之間財富關係的辦法,主張遏止貧富兩極急劇分化的趨勢。那時清廷嚴刑峻法,文網嚴密,動輒得咎,但畢竟已到了“衰世”,像龔自珍這樣叛逆的聲音還能發出來,而且並沒有遭到什麼嚴厲的處置,專制的鏈條確實開始鬆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