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社会体制松散,法律和道德的约束效力都大幅下降,难免有人会动心思,谢从心道:有裴队长在,老师不用担心。
苏时青笑道:裴队长能过来我确实放心很多。我让他们把你们的房间都换到顶楼去了,你们几个住在一起,方便互相照应。
谢从心挑了挑眉,看向旁边的裴泽一眼。
以他对裴泽的了解,这种场合裴泽最多回应一个点头
好,裴泽却低头对苏时青道,我们会小心。
语气自然认真,并不很冷淡,谢从心有些意外。
就拜托你们了,苏时青满意他的回应,今天都早点回去吧,明天研究正式开始,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酒店就在研究所两个街口外,步行也不过十分钟,但考虑安全问题,还是安排了专车。
几个研究所互相离得远,各自的酒店都分开安排,他们这一栋不算大,一共也就四十来个房间,底下荷枪实弹的站岗特|警隶属国安下面的大部队,与队伍编制的裴泽不相识,见他是跟着谢从心来,便干脆放了行。
程殷商和彭禾中午就过来了,谢从心与裴泽上楼,顶楼一共四个房间,两两对门,程殷商和彭禾占了对面两间,把离安全通道近一点的那侧留给了谢从心和裴泽。
都检查过了,房间没问题,程殷商把房卡递给他们,笑道,两个阳台不远,谢院士晚上睡觉别锁窗,有事的话队长能爬过去。
谢从心不置可否,准备去楼下拿自己的行李。
队长陪谢院士去呗,彭禾从打开的房门里探出个脑袋,笑嘻嘻道,这楼我们上下都看过了,队长还没走过呢。
看不到的时候也就算了,看得到的时候,这两人的表情管理都不到位,打得什么实在主意太过明显,谢从心无话可说,转身下楼。
说句实话,他没有想到裴泽会这么快调过来。
撇开他对裴泽有意的疏远,他以为国安里的那个人不会这么干脆就同意裴泽过来。
昨夜住的房间在五楼中央,旁边是几个助手。
病毒爆发前,所里的人口其实不少,加上他和苏时青,一共十二名院士,数十名助手,其他的后勤、管理、技术支持,总人数接近五百。
其中院士有三位在病毒爆发之初不幸罹难,还有五人跟谢从心一样,陨石落下时不在北|京,已经分别派了队伍去接。其他岗位则是遣散了所有非必要人员,如今只留下并谢从心在内的四名院士和十二名助手,各自配备护卫人员,都住在这酒店里。
谢从心的行李还算精简,就几套衣服和一点洗漱用品。
虽然不多,但搬来搬去也是一件很烦的事情,他从衣柜里把衣服收下来随意扔在床上,又去卫生间拿其他零散的东西,再出来时便见裴泽正在替他叠衣服,衬衫毛衣裤子各自分开,厚重的外套单独放在一边,可以连着衣架,直接提上去。
动作的手臂,弯下的腰,笔直的腿,无一不赏心悦目,谢从心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了一会。
人类这种东西真的是非常奇妙,越相处,就越会发现对方与第一印象的不同。那些隐藏于表面之后的品质,不到特定时候不会表露,一旦表露出来,时常会出乎他人所料。
又或者说,那是因为人是一种善于改变的动物。
每一个瞬间的积累,都使思想发生新的进化,量变缓慢进行,在特定场景到来的时候,展现出独属的质变。
成为更理想的自己,大概是人类这种智慧动物的特权。
哪怕身体上的变化缓慢到难以察觉,个人的改变渺小到不足为道,但跬步千里,纵观种族群体,这样的改变刻印于历史长卷,持续了数万年,缓慢而坚定,拥有无限可能。
掌握了火,便不再畏惧寒冷,生食血肉;
炼出了铁,就制服野兽,开山破土,建起辽阔宫殿;
得以纸笔,就广而散之,书下万卷史记,明镜思非。
有人观天文地理栽种食物,也有人尝下百草寻医问疾。
有人扬帆万里绘下世界版图,也有人宏观宇宙一眼光年。
科学与技术使得脆弱躯体得以生存繁衍于恶劣环境,成为星球的主宰。
思想与意志又使种群团结,爱护幼崽,保护老者,建立文明,捍卫国家,因而在巨大天灾面前,也尚有一战之力。
这样的改变,才是人类真正该有的进化。
第79章 质变
接下来几天如苏时青所说, 谢从心很忙, 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 裴泽每天去食堂领了两人的营养餐送到他面前,他不是在赶实验,就是在开小会议, 往往只能匆忙吃几口。
这是不可抗拒因素,不仅是他,全世界的学者都在全力以赴,研究所是整个京城里唯一不设置宵禁的地方,总是通宵达旦亮着灯。
他和谢从心的血样已经送去其余几个生物相关研究所, 谢从心更是连造血干细胞样本也一并提取了。
大抵是徐老的关系发挥了作用, 没人对送来的血样仅有五十毫升一事提出意见。
谢从心每夜与苏时青在研究所待到十一点,十二点准时上床睡觉,六点准时起床洗漱, 分秒不差, 自律出了一个堪比部队生活的作息,令偶尔还需要人叫才能起床的彭禾自愧不如。
裴泽不知他忙什么,也并帮不上忙,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实验室外等他。
严慎那边送来了很多补品药材, 冬虫夏草,当归人参, 都能入汤,偶尔谢从心白天吃得太少,裴泽就借食堂给他炖个汤, 睡前让他喝一碗。
就这样持续了近半个月,谢从心瘦了一点,好在脸色尚可。他和谢从心的关系也借由这形影不离的半个月,得到了非常大的缓和。谢从心不再躲他,又恢复了刚认识时,偶尔会对他开开玩笑,言辞随意的样子。
十二月中旬,刘老送来新的消息,谢从心拜托他筹备的新闻发布会已经有了进展,时间定在了今年的最后一天。
我会公开目前为止,我们对病毒和我身上抗体的所有研究成果,谢从心对他解释,北京目前保留下来的新闻社还有六家,他们会印出报纸,通过派出去的通讯部队,送往全国各地
说这话时正是日暮西下,他浅笑着,站在研究所走廊的巨大落地玻璃旁,本就淡的瞳孔被夕阳照着,在眼底染上橙红的色泽,仿佛熊熊燃烧着一颗小小的太阳,瑰丽绯烂,驱散一切黑暗阴霾,令裴泽心口猛烈悸动。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件事,或者说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裴泽想应该是在夏集镇见到袁氏两兄弟之后。袁茗秋的话使他意识到这世界上的无数普通人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艰难盼望着末世的结束。
这些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维持生活的物资,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而谢从心本不需要承担这样巨大的责任,拯救世界从来就不是谁的义务。
身体里的抗体固然为他带来了好处,更多的却是枷锁,但谢从心没有逃避,他坦然而尽力,承担起他所能承担的一切,裴泽无法找到言语形容这么好的谢从心。
无光的黑夜之中,总要有人不畏炙热,举起火炬成为引路的方向,带领众生继续前行。
谢从心将要成为那火光,成为刺破黑暗的那颗旭日,成为希望。
他却陡然产生了一种强烈而隐秘,无法宣之于口的自私欲望。
想要他只属于自己。
徐老送来消息的第二天,谢从心前往石|家庄临时检疫所,进行抗体第二次临床试验。
第一次的试验对象是裴泽,成功了,第二次的试验对象是一名O型血的男性被感染者,在潜伏期里签下自愿书,被捆绑在铁床上,谢从心躺在他隔壁的单人病床上,苏时青亲自将输血管插|入了他们的静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