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齊王蕭銘和一具冰棺被京衛押送到京城。由於天氣轉暖,小皇帝下旨將世子葬入東山南麓的蕭氏祖墳,對於一個父親謀反、母親是外族叛黨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皇恩浩蕩了。
而蕭銘則被主審謀逆大案的官員關進了詔獄,等待與被活捉的南越人對質。
自從目睹兒子死在自己面前,蕭銘的身心就垮了,鎮日渾渾噩噩地躺著,成了具行屍走肉,短短十幾日,一頭黑髮全白了。關進牢里倒還省了獄卒的事,送的飯菜他會吃,到時辰也會睡,從不喊冤枉,只是有時會突然大哭大笑,叫著「報應、報應」,用腦袋砰砰地撞著牆。他撞累了,停下來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又呆呆地盯著牆角,手裡撫摸著木偶,神情茫然。
「大人,他就是這樣,不同別人說話,好像是瘋了,但又留著些清醒。」獄卒在囚室外稟報導。
詔獄分天、地、人字監,這裡是天字號,囚室四面夯土,開了一口小窗、一扇鐵皮門,門裡陳設比一般的牢房齊全乾淨。
楚青崖命獄卒開了鎖,令眾人退下,獨自走入牢中,蹲下身伸手在蕭銘眼前一拂。他遲鈍地眨了下眼,見到這張似笑非笑的臉,瞳孔猛地一縮,手指顫抖地摳著草蓆上的毛刺。
「王爺,陛下將你的兒子安葬了,聽說你信道,還找道士給他做了法,這會兒想是飛升上天,去做太上老君的煉丹童子了。」
蕭銘睜著眼,嘴裡念念有詞,楚青崖側耳聽去,原來他在反覆地說:「你怎麼還沒死,這不公平……」
「本官不像王爺這樣當局者迷,自然就不會被心軟害死了。」他語氣嘲諷,「你不自盡,是想見她一面吧。」
蕭銘的念叨戛然而止。
「本官明日將你送到她牢房隔壁,想來你們這對露水夫妻有許多話要敘。」
「……她被抓了?」蕭銘啞聲開口,眼中有驚異,「你都知道了?」
楚青崖笑道:「你一直不說木察音的身份,就是想看我們拚個魚死網破,可惜本官有個不大安分的夫人,在她陷害本官之前就查出來了。說來也巧,這門親事還是她給我定的,天道輪迴,報應到了自己身上。」
蕭銘無法理解地從草蓆上爬起來,「你是不是人?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楚青崖淡淡道:「人有七情六慾,愛恨私心,知道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不好。生恩不及養恩,她想置我於死地,我就要順著她的心意去死嗎?我不是聞詔自刎的公子扶蘇,也不是削肉還母的哪吒,做不到對她言聽計從。我已經給她磕過頭了,仁至義盡,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的親生母親,早就死在生我的那一天,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他站起身,振了振袍子,「王爺,人生苦短,何必為了一件糟心事,讓自己這輩子都陷在愧疚中?這世上許多事,都不能深究,日日想夜夜想,倒把自己給想得吃不下睡不著,不如相忘於江湖。」
楚青崖走出牢房,心頭泛起悲涼,他沿著石板路來到最裡面的牢房,一股食物的香氣飄進鼻子,將低落的情緒遮蓋過去。
是新鮮的雞肉和蘑菇,還有芝麻醬、韭花醬。
